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一股腥锈味,钻进阿狰的鼻腔。他没动,还坐在岩缝里,手里的驭兽铃贴着掌心,凉得发烫。
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荡:“献祭妖童。”
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他不祥了。村里孩子扔石头时骂过,大人关上门时嘀咕过,连下雨塌了屋檐,都有人说是他带来的灾。可那些话飘在风里,像烟,散了就没了。可这一次不一样。
是老村长说的。
那个冬天给他送药的人,那个笑着拍他背、说“阿狰是村里希望”的人,现在站在谷底,举着铜铃,要把他交出去。
阿狰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抠进铃身的刻痕里。他想起那天夜里烧得厉害,浑身滚烫,老村长端来一碗黑汤,吹了又吹,轻声说:“喝下去就好了。”他还记得碗沿上有一道裂口,药汁顺着流下来,滴在老村长的手背上,他也没擦,只是笑。
现在那笑容在他脑子里碎了。
铜铃又响了一声,低沉,闷得像埋在土里敲。谷底的黑气往上爬了一寸,缠住一个孩子的脚踝。那孩子才六七岁,穿着补丁裤褂,是他常在村口看见的,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烤薯。此刻那孩子跪在地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脸一点点发青。
阿狰的呼吸重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献祭。但他知道,那是冲着他来的。是那个人,用他认识的声音,说出要把他换掉的话。
他的眼睛开始发胀,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撑开。视野边缘泛起一层金光,起初很淡,像日落前的最后一丝亮,接着猛地往中间收拢。瞳孔变了形,拉长,缩成一条细线,针一样扎向谷底。
老村长还在摇铃。
他没察觉崖上的变化。他只顾着完成仪式,嘴里念着词,每一声都像在割肉。他左眼的琉璃义眼映着雾光,右眼浑浊,扫过村民,扫过地面,扫过裂缝中涌出的黑气,唯独没有抬头看一眼岩缝。
阿狰盯着他。
那具佝偻的身子,那根刻着纹路的拐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全都变得陌生。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搅,喉咙发紧。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气音。
风突然停了。
岩缝里的落叶原本只是微微颤动,此刻却一片片立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绕着他周身转圈。温度在升高。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而是从他身体里往外冒的,像炉膛刚点着火,闷着,压着,随时要炸开。
驭兽铃震了一下。
不是他摇的。
是它自己在动,贴着他的掌心轻轻跳,像有心跳传进去。铃舌撞在壁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没人听见,除了他自己。
他的背脊挺直了。
不再是蜷缩的姿态。肩胛骨往后收,脖子绷紧,下巴微抬。五岁的身体本该单薄,可这一刻,轮廓像被某种力量撑了起来,不再是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
他还在看老村长。
那人正弯腰扶起一个昏倒的老妇,动作缓慢,仿佛真在行善。可阿狰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指尖沾着黑气,离开老妇额头时,还轻轻抹了一下,像是在收取什么。
那一瞬间,阿狰的牙咬紧了。
咔的一声,后槽牙磕在一起。
他的胸口猛地一涨,肺里的空气被压到底,又狠狠顶上来。鼻腔发热,眼角刺痛。他没眨眼,金光在瞳孔深处越聚越亮,像有火苗在燃。
岩石缝隙间,一缕尘灰缓缓升起,悬在空中不动。
他没动一根手指,可周围的空气变了。不是风,不是气流,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落叶不敢落地,压得铃声不敢扩散,压得连谷底的铜铃余音都短了一截。
老村长终于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手顿住了。铃悬在半空,离掌心一寸,没落下。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雾太浓?还是……太静了?
可他又摇了一下。
“诚心者,山神必见!”他喊得更用力,声音拔高,像是要用音量盖住什么。
阿狰的嘴唇动了。
没出声。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响,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骗子。**
那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拼出来的。送药是假的,拍背是假的,笑也是假的。全是假的。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脚趾在虎皮靴里蜷紧,脚踝上的巫骨链无声轻晃。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游走,沿着骨头缝往上爬,烧得他每一寸都在抖。
可他没哭。
也没有叫娘。
他就坐在那儿,睁着那双变了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个佝偻的背影。他的呼吸越来越深,每一次吸气,胸膛都鼓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气,鼻翼张开,带出一丝灼热的气流。
岩缝外,一片枯叶贴着石壁飞过,擦过他的发梢,落在肩头。
没掉下去。
它就那么停在那儿,浮着,像被什么东西托住。
阿狰的眼珠动了。
没有转头,只有瞳孔偏了一线,扫过那片叶子。他没在意它为什么浮着。他只在意谷底那个人。
老村长又开始念祷词了。
声音比刚才急,像是怕错过什么时辰。他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震起一小片尘土。那尘土升到半空,忽然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然后慢慢散开,落回地面。
阿狰的指尖松了一下。
又立刻攥紧。
铃身的刻痕更深地陷进掌心。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在眼睛,在心脏,在喉咙深处那股压不下去的火。
他想站起来。
但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动。娘的手刚才搭在他肩上,是让他别出声。他听她的。可他控制不了别的——控制不了眼睛的变化,控制不了身体里那股热,控制不了周围空气的凝滞。
他只能坐在这里,让怒火烧穿他的骨头。
谷底,黑气又涨了一分。村民一个个倒下,像被抽了筋。老村长站在中央,铜铃高举,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喜的神情。他以为仪式快成了。他以为山神要降福了。
他不知道,崖上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句“乖孩子”哄住的小孩了。
阿狰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往上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