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顶着岩石蹭过去。银发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掀开,露出左耳上那枚祖龙牙耳坠,在昏光下闪了一下,冷得像冰渣子。
就在这一瞬,地面猛地一颤。
不是远处传来的震动,是脚底下的石头在抖。一道黑影从林间窜出,快得看不清轮廓,落地时只听见一声闷响,尘土炸起三尺高。猛虎出现在他身前,肩背比成人还高,通体漆黑,毛发根根炸起,伏低身子,冲着谷口方向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
紧接着,头顶风声撕裂长空。
巨鹰自高空俯冲而下,双爪抓进岩层,碎石飞溅。它展开翅膀,几乎挡住半片天,羽翼边缘泛着铁青色的光,锐利的眼睛扫过雾中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尾音拖得极长,压住了山谷里所有的杂音。
阿狰没回头。他知道它们来了。他只盯着老村长站着的地方——可那里已经没人了。
雾更浓了,十丈外的人影晃了出来。
赤霄真人拄着火纹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个弟子,全都穿着玄色道袍,腰间佩刀。他站定,仰头看着岩上的阵势,嘴角一扯,笑了。
“就这?”他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一头扁毛畜生,一只山野莽货,也配叫护法?”
他说完,右手抬起,焦炭般的断肢滴下一串黑浆,落在草上,嗤地冒起白烟,青草瞬间焦枯。
猛虎低吼,前爪在地上划了一下,刨出两道深沟。巨鹰双翅猛然一振,掀起狂风,吹得下方几人踉跄后退。
赤霄真人脸色一沉,但很快又笑出声来:“五岁娃娃,靠两只畜生撑场面?你娘呢?躲去哪了?还是说——”他故意拖长调子,“她早就不要你了?”
阿狰没答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踩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站直了。虎皮小袄裹着他单薄的身体,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晃着。他抬手,摸了摸驭兽铃,铃没响,但他掌心发烫。
他知道他们在靠近。
不止是眼前这几个。还有别的脚步,藏在雾里,绕着山谷慢慢围上来。但他不管那些。他只看着赤霄真人。
这个人的味道不对。和老村长不一样。老村长是藏着的毒,这个人是明着烧的火。他闻得到那股焦臭味,是从右手上散出来的,熏得鼻腔发疼。
赤霄真人见他不说话,反而更得意:“你不说话,那就是认了。交出来,我不让你痛。要是挣扎……”他顿了顿,眼神阴下来,“我就把你这两只宝贝,剥皮抽筋,挂在村口三天。”
话音落下的刹那,猛虎猛地扑出。
不是全速冲,而是压着地窜出去三丈,利爪横扫,带起一阵劲风。一名执刀弟子刚想上前,被这气势逼得连退几步,刀都拿不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虎尾顺势一甩,抽断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断口齐整如斩。
巨鹰同时发动。
它没有飞高,而是贴着岩壁滑翔而下,双翅拍打空气,掀起漫天尘土与碎石。另一名弟子慌忙举臂格挡,却被鹰爪擦过肩头,布料撕裂,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短暂的混乱。
玄霄派众人纷纷后撤,围成半圆,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有赤霄真人站着没动,脸上那点笑意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怒意。
“好啊。”他咬牙,“真当自己有点本事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凝聚一点暗红光芒,像是烧到极致的炭芯,缓缓向前推出。那团火越聚越亮,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血光。
猛虎立刻回防,落地时四肢绷紧,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巨鹰展翅跃回高岩,双爪紧扣岩石,羽毛根根竖立,死死盯住那团符火。
阿狰张嘴。
这一次,他用力喊了一声,声音撕裂喉咙,带着稚嫩却决绝的狠劲。那吼声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号令,震得树叶哗哗作响,连远处的雾都被推开一圈。
双兽同步压低身躯。
猛虎前腿微曲,随时能扑;巨鹰双翅收拢,尾羽绷直。它们不再躁动,而是安静下来,等他的下一个动作。
赤霄真人盯着他,眼神变了。
刚才还觉得是个疯孩子闹脾气,现在却发现——这孩子眼里根本没有怕。有的只是盯着猎物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五岁。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凭这两只畜生,就能挡住我?”
他没再废话,右手猛地向前一掷。
那团暗红符火脱手飞出,划破雾气,直奔岩上三人位置。
猛虎咆哮跃起,横身拦截,火球撞在它身前半丈处炸开,热浪席卷四周。巨鹰同时俯冲,双翅扇动气流,硬生生将余焰吹偏。火星四溅,落在枯草上点燃了几处小火,又被夜露迅速熄灭。
烟雾弥漫。
待视线稍清,阿狰仍站在原地,一手按着驭兽铃,胸口剧烈起伏,鼻孔冒着热气。他没退,一步都没退。
赤霄真人站在十丈外,右手悬在空中,面色阴沉。他带来的弟子们个个脸色发白,没人敢再上前。
山谷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还有猛虎粗重的呼吸。巨鹰立于高处,羽毛未落,眼睛始终没离开敌人。
阿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左耳的祖龙牙。
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他知道后面还会来更多人。他也知道,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神降福,而是他。
但他站在这里。
有虎在前,有鹰在后。
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