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塔宁同志，你就真的听了这小女孩的意见，要我们去干那些事情?这不现实吧？”

“是啊，我们这边可没有任何资本支持，从三战以来因为经济困境导致的党员流失也愈演愈烈……况且我们也没有社民党那样的资本和经验许诺高福利，仅仅凭借这些……真的可以吗？”

“对啊，社民党和我们结盟也只是为了对抗民自党，他们从来没有想把多数席位共享出来……”

坐在索密利亚首都图尔库议会大厦旁的工农共进会总部会议大厅里，听着在场的那群衣冠楚楚者的悲观言论，塔莉娅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甚至有一点嫌弃。

连赋予自己权力，供养整个国家的工农群众都不相信，在资本高压下只知道低头的家伙，怎么可能斗得过自己的敌人？其后果只能是现在这样成为政府的御用反对派！

塔莉娅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桌子，回荡的声响瞬间中断了悲观者们的言语。

“各位，请听我说——”

……

为了从边境小城来到这里，塔莉娅身上的瓦洛经历了一次大出血，来这里之前，她只知道文托维特的联盟币兑换索密利亚的货币拥有极高的汇率，于是只抽出少部分自己以前的功勋奖金和在部队时期的工资兑换了一些，但她完全想不到，在经历了三战经济危机过后，索密利亚的物价竟然能飞涨到这种地步。

同样是坐火车，文托维特首都凛冬城专线的最高级磁悬浮动车组也只需要100的联盟币固定价，兑换成索密利亚的钱币大约是10000元瓦洛，但这一万元瓦洛在索密利亚的运输低谷期也只能坐最低级的老式电车。

很不巧的是，由于四年一届的大选的缘故，许多政客为了拉选票到处奔走，加上还有极右翼党派的到处行动，市场再次陷入了供不应求的地步，票价再次飞涨，塔莉娅就只能坐颠簸的汽车过来。

看着钱包里和手机里所剩不多的货币，塔莉娅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

太阳已经逐步西斜，她的时间并不多。

下车以后，她顺着导航找到了索密利亚首都图尔库最具标志性的建筑——索密利亚议会大厦，又顺着导航找到了在它旁边的共进会总部——一所用棕红色原木和铜板制成外墙的长方体建筑，简单来说，就是个豪华点的火柴盒。

和旁边其它党派动辄三层别墅的驻所相比，这群人仿佛身处贫民窟。

在给保安阐明来意后，塔莉娅进入了火柴盒，并在等待一小时后，见到了他们的总书记维尔塔宁。

“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这个小孩，维尔塔宁先生。”

坐在总书记用实木板铺满墙面的办公室里，塔莉娅神情严肃地端坐在总书记的对面。

总书记维尔塔宁是一位45岁的熟练工匠，曾任图尔库市一家电子厂的工会领袖，他面容硬朗，身体结实，透露出一种和其它政客——甚至是该党内部其它成员大相径庭的气质——那种久经考验的工人的气质。

看着他眼睛里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光芒，塔莉娅便暗自窃喜找对人了。

“请问，这位小姐，这次前来有什么事情吗？是对我们的工作有意见，还是对我们对工作有建议?”

“后者。”

总书记点了点头，示意塔莉娅说下去。

“贵党目前的形势，虽然不太理想，但在我看来，仍然有方法让你们在左翼政治同盟里占据大多数席位。”

“什么办法？”总书记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他并不认为眼前的女孩可以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那么，我希望您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塔莉娅神情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们觉得自己怎样才能赢得选举?”

“当然是拉选票，这不言而喻。”

“选票从哪来?”

“从群众中来，这毫无疑问。”总书记说，“这位小姐，这些问题不是您需要考虑的吧？任何一个政党都知道这些。”

“嗯，这是不错的，但——”塔莉娅将双手扣在一起放在桌上，“你们该怎么去博取群众的选票呢？”

“当然……是通过演讲，用理念去说服群众。”

总书记有些不自信地说，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光提理论谁都会，但群众感受不到理念的实在就不可能给予支持。

“问题就在这里，”塔莉娅说，“一直以来，工农共进会都被文托维特的北境联革党，九域的人民革命阵线，赤冕的工农联盟党批判，就是因为你们从来不会去实打实的让群众体会到你们理念的好处。”

总书记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女孩说的是对的。

“在看过了社民党在经济危机面前的无力，对工人罢工运动的镇压，以及议会自由党的无能，民族自由党的极端后，我相信，能够拯救索密利亚的，只有贵党，贵党虽然因为实践不足而饱受同志批判，但就我看来，贵党的理念并未偏离路线，仍然是具有可行性的。”

“可是，”总书记说，“我们并没有得到哪怕任何一家企业的资金支持，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自己来帮助群众，让他们感受到切实的利益……”

“不，并不需要像社民党和民自党那样庞大的资金支持——”塔莉娅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们一样，是工人的儿女，根据我的调查和切身体验，在索密利亚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体系下，工人、农民只能吃到如同蚊子腿一般微小的发展红利，在经济危机持续的当下，矛盾更加加剧——群众面临大面积失业危机、高强度物价飞涨、政府高福利破产的生存危机，他们的财产和劳动价值被骑在他们头上的家伙们狠狠夺走，不少人因此生存在泥沼当中，不少人也成为了流浪汉，他们因此也依靠上了政党们拉票的资金——但大家也都清楚，这不可能持久，这样的人生活只能是吃一顿饿三顿。”

看着眼前的女孩面不改色地说出一长串经济与政治领域的近乎专业的调查结论，总书记脸上的不耐烦也逐渐变成了正常聆听的神情。

“而这些政党上台后，其福利的许诺实践效果不一，90%左右都是空头支票，连《索密利亚社会保障法》里面对社会保险的保障也是各种搪塞，福利法案执行根本不彻底，加上他们还纵容地方资本时常通过逼迫的方式让群众抵押并最终失去房产，群众对其并没有稳固的信任——这也是贵党的大好切口——如果贵党可以身体力行，帮助群众实打实地解决一部分生存问题，帮助他们，便有充足的把握让群众相信你们，最终把票投给没有资本的你们。”

总书记的眼睛移向一旁，他思考着塔莉娅提出对设想，作为2050年刚刚通过共进会考核上任的总书记，他也曾带着满腔热血，希望可以通过走一条暂时性的议会斗争路线来建设新的索密利亚工人力量，但是也正如坐在办公室的二人都知道的那样，这个党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虽然说成员几乎都是工农出身，但都已经被投降、机会主义的蛆虫咬透，他的一切设想都因此难以实现。

乌拉诺斯民主革命阵线在斯图加特地方选举的完全胜利和他们顶住压力连任至今，并将阵线向乌拉诺斯宪政党与革新党这两派执政党控制薄弱的西南方向扩张的新闻他一直都在关注，那种肯下基层的做法他也十分认同，但问题就是……

这个赤卫军留下的先锋队，早就已经是另一种面目了。

他没有办法，在三战后，文托维特和九域都因为不愿引发下一次战争而静默了在索密利亚的国际支援，面对内外的围剿，一个人实在独力难支。

塔莉娅看着总书记墨绿色的眼睛，她明白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方法的可行性。

“维尔塔宁同志，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你明白什么？——这个党派早就已经烂成了你想象不到的样子，这个国家也已经烂到了你想象不到的样子——”总书记突然大声说道，他的左手攥紧砸在桌子上，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愤懑。

“无业者不思进取，总以为自己是一时窘迫的百万富翁；学生贪图富贵，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去更好地当牛做马；而一般的工人和农民呢？他们供养孩子，不是为了孩子能改变这个绝望的社会，而是为了他们摆脱自己的工农父母，去当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情看向了塔莉娅。

“所以，这位小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替我完成我做不到的这些事情?”

塔莉娅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种绝望的社会最血腥腐败的基层，她虽然一路上见了不少，但确实难以想象每个家庭具体的困难。

但，如果没有人愿意从物质上颠覆这份绝望的话，那么这里的人们还要承受数不胜数的苦难，像列娜那样的孩子也会受到越来越多的区别对待。

“凭我当然不行，凭您当然也做不到——”

塔莉娅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失态——毕竟她连柏林堡防空塔上那些上岸的舰载近防炮的怒火都见过，更何况这些呢？——而是自信地微笑着对对方说：

“就凭——现在有这种想法的人有两个了。”

塔莉娅用一种少女特有的，夹杂着温柔和纯真的眼神看着对方。

“而且，这样的种子，会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的，如果说以前只有一个人播种的话，那么现在就有一个人除草施肥了，我想，效率可不止两倍哦！”

总书记看着塔莉娅纯真的笑容，年轻时的热血再一次冲上心头。

“兰皮，给我把中央委员会的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新的计划。”

他并没有废话，而是用行动信任了眼前这位少女。

塔莉娅的眼中不受控制地闪烁着喜悦。

三十分钟后，算上总书记，索密利亚工农共进会19名中央委员便齐聚总部会议厅，维尔塔宁总书记把塔莉娅的想法告诉了其它十八个人，不出他所料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一致的质疑与反对。

看着这群衣冠楚楚，油光满面，却一点骨气没有的家伙，塔莉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各位——请听我说！”

塔莉娅有些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制止了其他人的讨论。

“经过我和总书记的讨论，我们总结出索密利亚人民现在面对的困境，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塔莉娅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用决绝的眼神俯视着坐着的每一个人，身材娇小的她在此刻显得像一位在总指挥部挥斥方遒的将军。

“第一，市场物价问题，索密利亚因为社民党长期推行的完全自由市场政策，地方政府基本没有控制物价的权力；”

“第二，民生福利问题，由于自由市场随着三战各国终止与索密利亚除战略资源外的国际贸易，索密利亚的经济危机已经导致了大面积的民不聊生，这导致了社民党群众高税收供给高福利政策的破产，群众收不到切实福利，连兜底保障野没有，买不起东西，生活难以维系。”

“第三，极度畸形的经济结构，索密利亚社民党右翼为应对福利失衡于2044年实施的全面私有化政策导致了公有财产集中于寡头私企手中，贫富差距急拉大，人民群众饱受资本压榨。”

塔莉娅用坚决的语气说完，再一次看向众人。

“其中，一三点我们或许难以立即作出反应，但第二点，涉及人民群众最基本生存问题的东西，我们却可以现在就搞——比如帮助他们打官司维护获得社会保障的权利，帮他们维护劳动权益，起诉不良老板等。”

“各位，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塔莉娅看着众人，希望他们可以有一点觉悟。

但是她还是太小看这些人的腐败了。

“起诉?你还是太小看和社民党勾结的那些资本了吧？要是起诉有用，民众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起诉成功过？从《私有制改革法案》在议会通过的那天起，底层老百姓向公家申诉的权利就没有了！——因为公家不管社会保障什么的了！”

“如今的经济基础已经决定了我们的斗争必定没有土壤了……”

“对啊，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不论是资本还是情绪，我们都斗不过，不如看清现实，老老实实坐上这届政党联盟的一点席位。”

塔莉娅气的牙痒痒，她攥紧了拳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把敌人看做无法打倒，把投降当做现实和清醒?你们可真是无能得可以！”

塔莉娅用混杂着气愤和讥讽的语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然后愤懑地坐下。

刚刚说话的几人显然不服，想继续说，却被总书记浑厚的声音打断。

“各位，我们是索密利亚人民的先锋队，如果我们都放弃了为他们而前赴后继的话，那么还有多少人会相信我们？还有多少人会相信国家的未来？”

“总书记同志，你口号喊得还是一如既往地响亮呢——”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子突然发言，她狠毒且带着轻佻的眼神直冲总书记的双眼。

塔莉娅认得出这种眼神，那种政委无数次说过的，只会来自敌人的感觉，毋庸置疑。

“谁去前赴后继？谁去牺牲？不还是我们这群总书记的手下?不还是那群底层的百姓?他们已经过得够痛苦了——为什么还要折腾他们呢？最后就算成功了，功劳是不是还要归在你一人头上？”

“罗薇塔，你……”

总书记一看就经常被这人刁难，并且显然也拿她完全没办法。

对方戏谑地笑着看着总书记，余光也不忘刺着坐在总书记旁边的塔莉娅。

“总书记同志与其在这里试图拿别人实现自己的壮志雄心，不如像我一样好好干实业挣钱去给百姓发救济呢～”

塔莉娅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真的很想现在就抽出那把纳甘左轮给这女人崩死，但这里不是她曾经熟悉的战场，她不能这样干。

“各位，还有发言吗？”

沉默。

总书记的脸色难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

“那么，散会吧！”

他挥挥手，一群西装革履的家伙便蜂拥着退出了会场。

等到所有人离场后，他才站起身来，叫上塔莉娅回了办公室。

“你也看到了吧……那群家伙。”

他低垂着头，刚刚燃起的斗志显然被浇灭了。

“那个女人……她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能进工农的政党?”

塔莉娅有些急切和愤怒地问。

“罗薇塔·哈拉卡，她是索米利亚预兆通讯集团的总裁，喜欢把挣来的钱花一些在慈善事业上，以此博取群众对预兆产品的信任与他的个人名利。我想，她加入我们，也是为了深化她‘为人民发声的慈善家’的人设罢了。”

“那她怎么会在这个政党里面？甚至还在中央委员会?”

“因为她的实业救国主张深受你刚刚看到的那群中央委员的青睐，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在索密利亚议会120个席位中为数不多的5个席位。”

“这是在向敌人投降——这绝对不能容忍啊！”

塔莉娅大声说道，她的脸色已经写满了愤怒。

“中央委员会不多数通过，我也没有办法……我想，就连他们选我上来当书记，也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对外证明工农共进会没有偏离路线的人罢了……”

塔莉娅愤恨地坐在办公室的木制座椅上，靠背的皮质垫子的柔软稍微让她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她开始整理目前得到的情报，这一习惯还是以前和柳德米拉一起的时候养成的。

“他们已经构建出了一道道利用共进会程序和社会舆论的枷锁，为的就是锁住一切进步的势力——我大胆猜测的话……这里，应该已经被间谍渗透透了。”

总书记点了点头，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我们就不要这个腐败的框架，我们需要新鲜血液！”

塔莉娅坚定地说。

“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也照样可以用双手和声带去干我们该做的事情，去吸引和我们一样的同志！”

看着眼前仍然没有放弃挣扎的女孩，总书记苦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无比的失败。

一个为了工人在工会奔走十余年，打过无数场官司的人，居然会在坐上先锋队总书记宝座后裹足不前，真的甚是可笑。

“可以，我们明天就开始实践，不出意外的话，我在原工会那边还有几个帮助过的年轻人还在那里，他们受我影响也懂不少法律维权知识，也可以帮到我们。”

塔莉娅点了点头。

“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吧！”

总书记笑了笑，苦涩的笑容中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那么，这位迈基宁小姐，您也应该回家了吧？”

“啊哈哈……其实……我才从文托维特回来，本来是来找我家在拉普兰的老头子的，在图尔库并没有家啦……”

塔莉娅有些尴尬地笑着挠了挠脑袋，说着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在文托维特住过？怪不得觉悟比绝大多数索密利亚的同龄人都高得多。总书记想。

“那么，去我家住如何？我想我的太太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孩子的。”

“嗯嗯！”塔莉娅连忙点了点头，带着一副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

娇小的少女跟着总书记断掉总部的电源后走出了门，这一番讨论后，本来就是下午才到的塔莉娅如今已经能让看见还没完全暗淡下去的天边的几颗星星了。

暖湿的西风轻抚着塔莉娅的脸颊，这象征着温暖的春季将要重回索密利亚。

“伊安，我看不见塔莉娅那边的情况了啊！”

当然，也象征着某人再也不能从上帝视角看着塔莉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