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没再往前。
他拄着火纹拐杖,右手焦炭般的断肢垂在身侧,黑浆一滴一滴落在草上,嗤嗤作响。他抬头看着岩上的孩子,眼神阴沉,嘴角却慢慢扯开。不是笑,是咬牙切齿的那种动。
他左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看清楚。
掌心里躺着一面巴掌大的三角令旗,通体暗红,边缘烧得卷曲,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物。他指尖掠过旗面,一点残余的火符光顺着纹路爬上去,钻进顶端镶嵌的一粒赤色石子里。
令旗亮了。
不是大亮,是一点一点地透出光来,像心跳。
他手臂猛地一挥。
“嗖——”
数十道火符从旗面飞出,划破雾气,直冲百丈高空。它们飞得极快,拖着细长的尾焰,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燃烧的符网。火光四散,照得山谷如同白昼,连远处山脊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光落下来。
岩台、碎石、枯草,全都染上一层血色。阿狰眯了下眼,银发随风扬起,左耳的祖龙牙耳坠闪过冷光。他没躲,也没低头,只是把铃握得更紧了些。
火光照出了东西。
左侧山脊,碎石轰然炸开,一道人影踏着乱石走来。那人披着黑红相间的长袍,外罩半幅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宽刃长刀,刀尖拖在地上,刮出火星。他身后跟着上百名刀客,全都赤着上身,胸口画着血符,脚步一致,踩得地面微微震动。刀锋齐指岩台,没人说话,只有一股血腥气顺着风飘过来。
血刀门主。
他走到距岩台三十丈处站定,刀尖拄地,抬头望向阿狰,眼睛发红,像是饿了很久的野狗。
右侧密林也动了。
窸窣声由远及近,像是无数细脚爬过落叶。树影分开,一头巨蝎缓缓走出,足有牛犊大小,甲壳漆黑发亮,尾钩高高翘起,滴着绿液。毒蝎帮主骑在它背上,披着带兜帽的黑袍,袖口垂下两根细链,链头挂着毒针囊。他没戴面具,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帮众跟在后头,全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脚下洒出一层淡灰色的粉,遇风即散。
毒蝎帮主停在林缘,离岩台二十丈。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双袖微张,毒粉随风扩散,封锁了右侧退路。
三方。
赤霄真人在前,血刀门主在左,毒蝎帮主在右。
呈品字形,围住了岩台。
阿狰站在中央,猛虎在前,巨鹰在后,苍夙和阿溟站在他身后半步。苍夙一只手已经搭上断刃剑柄,另一只手轻轻将阿狰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挡在了身前。阿溟没动,手指掠过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目光扫过三方首领,眼神冷得像冰。
没人说话。
火符还在天上烧,符网未散,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赤霄真人收回令旗,插进腰带,右手黑浆滴得更急了。他没看阿狰,而是转头,朝血刀门主点了下头。
血刀门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抬手,刀尖朝天,身后百名刀客同时举刀,刀锋反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毒蝎帮主没动,只是轻轻拍了下巨蝎的背。巨蝎尾钩一甩,钉进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帮众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布阵,把右侧林道彻底封死。
阿狰低头。
他摸了摸驭兽铃,轻轻一晃。铃没响,但他传了令。
猛虎耳朵动了下,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狰点头。猛虎低吼一声,四肢微屈,却没有扑出去。它试探着往岩台后方跃下,刚落地,右侧林中突然射出三道黑芒,擦着它前爪钉进土里,噗地冒出青烟。
是毒针。
猛虎立刻退回,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警告的低音。
阿狰又抬头,看向巨鹰。
巨鹰展翅,试了试腾空,刚飞起三丈,头顶火符网突然压下,几道火流劈下,逼得它不得不收翅落下,爪子抓进岩层,碎石飞溅。
飞不过去。
阿狰收回视线,站直了。
他现在明白了。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跑不出去。
火光还在烧,照得山谷像口锅,他们就在锅底。三方首领都没出手,甚至没说话,可这阵势比打起来更吓人。他们是等着,等他动,等他慌,等他露破绽。
苍夙肩背绷得很紧。
他没拔剑,也没开口,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墙。阿溟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很轻,但力气不小。她没看丈夫,只盯着前方十丈外的赤霄真人,眼神没变,可指节已经泛白。
赤霄真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黑浆沾在额角,像一道疤。他看着岩台上的三人,声音沙哑:“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守住?”
阿狰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一眼猛虎和巨鹰,然后慢慢站到了最前面。
一步,跨过了苍夙的肩膀。
火光落在他脸上,银发被照得发亮。他没怕,也没喊,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岩台中央。
三方首领依旧沉默。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不再是嘲讽。
是确认。
确认他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