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符网还在天上烧着，光像血一样泼下来，岩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阿狰站在最前，银发贴着脸颊，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泛着冷光。他没动，苍夙也没动，手还搭在断刃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阿溟站在他们身后半步，七根巫骨绳缠在指尖，一缕风掠过，绳结轻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候，断崖侧面传来碎石滚落的响动。
众人抬头。老村长拄着拐杖，一步步从斜坡攀上来，踩着凸起的岩块，站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台上。他背对着山谷深处，面朝下方人群，衣袍被夜风吹得鼓动起来。他的左眼是浑浊的琉璃义眼，在火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灰光，右手紧握拐杖，杖头刻着一圈圈扭曲的纹路。
他张了开口，声音起初有些抖，像是年迈体衰的人强行提气：“乡亲们！”
这一声不高，却穿透了寂静。
原本僵立在岩台前方的村民们纷纷抬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火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低头，把孩子脸按进自己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老村长抬起手，指向岩台中央的那个孩子，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人该养的东西！你们都忘了？去年冬猎，他往林子里一站，整片山的野猪全跑了！前月牛棚塌了，三头母牛半夜发疯撞墙，谁家不知道那天他刚去过？还有李家娃儿走丢，是他半夜引狼群进村才找回来的吗？那是报应！是灾星临门！”
他说一句，往前踏一步。石台不大，几步就走到边缘。他俯视着下方的人群，嗓音沙哑却愈发响亮：“我昨夜梦见山神显灵，亲口说了——此子留不得！只要把他交出去，那些神仙就放我们活命！不然……不然咱们全村都要陪葬！”
风忽然停了。
火符网悬在头顶，光芒稳定地洒下。没人说话。可人群中开始有细微的骚动。一个中年汉子低头看着手中火把，火苗映在他脸上，跳动不止。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别害大家……交出去吧……”
这话很轻，却被风吹进了耳朵里。
另一个男人握着柴刀，指节发白，咬着牙说：“我家婆娘怀了第二胎，我不想她出事……”他没说完，但脚已经往前挪了一步。
火把动了。
一支、两支、三支……十数支火把从四面缓缓围拢过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停在距岩台十丈开外，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半环。火光连成一片，照得地面通红。有个老妇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下眼角，却始终没有离开。一个少年抱着捡来的野狗崽，那只狗吓得缩成一团，可他还是跟着人群往前走了。
岩台上，苍夙缓缓蹲下身，将阿狰完全挡在身后。他的肩背绷得极紧，像一堵墙，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没松。阿狰没躲，只抬起小手，轻轻握住母亲垂下的指尖。那只手冰凉，指甲边缘有些裂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阿溟低头看他。
孩子仰着脸，眼睛很亮，没有哭，也没有问。她没说话，只是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像护雏的母兽，静待风暴降临。
老村长站在高处，看着底下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袖口微扬，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痕迹，一闪而过。他没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静静注视着下方的火光与人群。
火把围成的半环没有再逼近，也没有散去。人们站着，举着火把，目光或躲闪、或犹豫、或麻木。有人还记得这孩子曾帮自家找回过走失的羊羔，也记得他在雪天给饿晕的野兔喂过米粥。可更多人想起的是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是今晨发现鸡窝里五只母鸡全都暴毙，是赤霄真人带来的警告——“妖童惑世，百祸由生”。
恐惧比记忆更重。
一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早该送走的……拖到现在，害得大家都不得安生。”他身旁的女人拽了他一下，没拽动。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火把举得更高了些。
岩台上，阿狰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曾经递给他烤薯的孩子，那些在他摔伤时扶他回家的大婶，那些笑着摸他头发说“小阿狰长大定有出息”的叔伯，现在都举着火把，站在外面，等着把他交出去。
他没抬头看母亲，也没回头找父亲。他就那么靠着阿溟，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不大，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却又被死死压住。
苍夙的肩背依旧挺直。他没回头看妻儿，也没开口。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不是敌人，也不是修士，他们是生活了多年的邻居，是曾在寒冬送来腊肉的老张头，是阿狰学会喊“叔叔”时笑得合不拢嘴的王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火把。可正是这火把，比刀更烫人。
风又起了。
吹得火把摇曳，光影晃动。岩台上的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沉默地立在火光包围之中。猛虎伏在阿狰脚边，耳朵贴着脑袋，一声不吭。巨鹰收翅站在后方岩脊，爪子抠进石缝，羽毛微微炸起。
老村长终于动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岩台，也不再看村民。他沿着石台边缘走下斜坡，身影渐渐隐入黑暗。没人注意到他离开时的脚步格外轻快，也没人看见他袖中那只手悄然握紧，指尖渗出血丝。
火把依旧围着。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再向前。他们就这么站着，举着火，照着那个曾被他们唤作“小阿狰”的孩子，照着他身边不肯松手的母亲，照着他身后如山般沉默的父亲。
阿溟的手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匕首，也没有结绳印。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阿狰的后脑，将他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她的唇贴着他发顶，极轻地说了两个字，没人听见。
但孩子懂了。
他闭上眼，靠在母亲胸前，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藤蔓。
火光映在岩壁上，影子拉得很长。
一家人挤在中央，不动。
火把围在外圈，不散。
夜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