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疼。眼皮很沉。墨念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白依的声音,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页被风吹散了顺序的书页,字句都认得,但串不起来。好困。她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金属托盘的碰撞声、谁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远,像一列正在离站的火车碾过轨道连接处的缝隙,在最后一次撞击后彻底散入远处空气之中,连余温都被带走了。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均匀地亮着,边缘有一圈细灰,像很久没有被擦过。她的右手被人握着,温的。她微微支起身,想看清是谁——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像有人从她脊柱两侧往外抽什么东西。她"嘶"了一声,那只握着她手的人动了。
白依歪在床沿边,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臂,洁白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睫毛偶尔动一下。墨念想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白依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看见墨念醒着的时候,目光猛地亮了起来。
"嗯?……马上!我去叫零野他们——"
墨念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白依已经松开了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门把手在她松开之后微微弹回,发出极轻的声响。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病房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痕。
零野的声音从病房门口切进来,步子比平时快,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墨念醒了?哎走走走——枯沫你别看电脑了,过来看看伤员!"
墨念把脸上的表情理了一遍,嘴角弯起来。零野走到她床前,看了她一眼,眉毛挑起来:"哎呀你咋起来了,快躺下快躺下——大功臣啊你。"
"大功臣?"墨念的声音还有点哑。
"可不是。"零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你发现了暗莺的秘密端点,一个人对上两个B级犯人,还把人救回来了。白骨精那条命,是你拿命换的。"他顿了一下,"功不可没,知道吧。"
墨念张了张嘴。她想起那个男孩,想起那把玻璃,想起他握着碎玻璃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可……"
"可什么可,躺下。"零野伸手虚按了一下她的肩。
墨念躺了回去,后背接触床面时那层刺痛又浮了上来,像一根没有被完全压进去的线头,无论怎么按都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
零野的声音没有停,带着一点向上的尾音:"而且你还救了一个被绑架的小孩,我们都可以拿一枚C级勋章了——那是749里只有一半人能拿到的。"
墨念忽然抬起眼:"我父母呢?"
零野嘴角的弧度顿住了。枯沫合上了电脑。白依站在门口,刚推开门,脚步没有进来。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零野抿了一下嘴唇:"我们只找到了白骨精。"他停了一下,"发信息的账号,也注销了。"
墨念低着头,感觉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灭下去。她的脚踩上地面,刚站起来一步,后背的疼痛猛地收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尽头。她咬着牙又迈了一步,身子往旁边斜了一下。
白教授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弯:"墨念,你还有伤。"她扶着墨念慢慢坐回床边,左手从她后背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我去叫护士。"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廊的冷白色灯光落在她肩上。
白教授转身走向门口。走廊的冷白色灯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单薄而清晰。她推开护士站的门,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护士站起来,端着托盘往病房走。白教授站在门侧,让出通道。她看着护士的背影拐进病房,然后低下了头。
她靠着洗手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只剩下指缝间几道暗色的纹路。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紧了。她后悔了。她在签那份文件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承受住。可现在她承受不住。她想起墨念倒下去的声音,闷的,重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碎了。她当时站在旁边,没有动。她没有动。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那一刻没有选择救她,她选择站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应该上去的。应该拦住的。应该在墨念伸手碰那把玻璃之前喊一声的。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想救墨念,可是她自己也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她想让墨念活下去,可是她也签下了那道带她走向死亡的名。她既想靠近她,又害怕她。既想弥补,又知道弥补不了。她想让墨念别再受伤了,可是她手上的痕迹还在。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很凉,冲过掌心,带走那些干涸的痕迹。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水顺着指缝流下去,觉得它像一种正在从她身体里离开的东西。一种她曾经以为可以永远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一种她攥了很久,终于在那一刻放开了的东西。她站了很久,久到水声在耳边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根被拉扯到了极限的弦。她不知道墨念能不能原谅她。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那个原谅。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墨念倒下去了。而那份文件上的签名,已经落下去很久了,字迹在纸面上逐渐干透,正在朝纸张的纤维深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