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睡着。
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但意识一直浮在浅层。听到窗外鸟叫，听到楼下有人咳嗽、电动车经过、铁门被拉开又关上——这座城市在慢慢醒过来。
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也经常这样醒着听。那时候听的是隔壁的争吵、楼下的醉汉、远处火车的震动。现在听的是鸟叫、咳嗽、电动车。
换了个地方，连夜晚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然后听到林娜房间里的闹钟响了。一声就停了——她按掉了。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困意。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一晚上没睡？"
"眯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话。转身去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拍在脸上的声音、牙刷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日常的声响，忽然觉得它们跟昨晚的夜色和火光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头发已经扎起来了，脸上的困意消退了一些。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做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坐着。"
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再坚持，退回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刀刃碰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鸡蛋壳被磕破的脆响，油锅烧热后蛋液滑进去的滋滋声。这些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鸡蛋。油烟从锅面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她翻蛋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做了无数次。
她做饭的时候很专注，不回头，不搭话，一门心思在锅里。好像整个世界就剩灶台上那点火候。
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想哭。是一种——在她面前，我好像可以不用撑着。
"好了。"
她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一个放我面前，一个放自己面前。煎蛋、炒青菜、两片吐司——简单的早饭，但摆得很整齐。
我低头看着那盘早饭，没有立刻动。
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吃了。嚼完之后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先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煎蛋。边缘焦脆，中间嫩的。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她看着我吃了大半盘，才开口：
"你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嗯。"
"严重吗？"
我想了想。严重吗？跟一个纵火犯面对面站着了，被火烧了，然后自己也能烧火了。这些事情说出来，像在讲别人的事。
"不算严重。"我说，"但我见到那个人了。"
她没有打断我。
"就是最近城南那些纵火案的。看到他的脸了。也说上话了。"
"你受伤了吗？"
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责备。
"没有。"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吐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没有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一整个早上。从进门换鞋的时候就在想，看到她的时候在想，听她切菜的时候也在想——怎么说，说多少，她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想来想去，发现没有一个好的说法。只能直接说。
我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橘红色的火从掌心跳出来，在掌心里安静地燃烧。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火上。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能烧火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昨天晚上。跟他打的时候，他放火烧我——"
我停了一下。
"火碰到我的时候，没有烧伤我。它——进去了。然后我的手就烧起来了。"
灭了火，把掌心翻过来给她看。那条淡红色的线还在。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能力又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掌心——指尖轻轻地点在那条红线的位置，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碰到红线的时候，我感觉到掌心那团东西轻轻缩了一下，像被碰到的活物。
"疼吗？"
"不疼。"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先吃饭。"
我愣了一下："就这些？"
她夹了一口青菜，嚼完咽下去，才说：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你不该去？你该告诉我你也能烧火了？你已经去了，也已经能烧火了，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先吃饭。"
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量过的一样，不多不少。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自己盘子里的吐司吃完。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我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昨晚没睡，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我躺到沙发上，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睡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没有告诉她那个人说的那句"你跟我，不一样"。但想了想，觉得以后再说也没关系。
她说得对——先吃饭。
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沉。没有梦。只是在黑暗里沉了很久，然后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不是闹钟，不是楼下的噪音——是掌心里的一丝温热。
睁开眼，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下午的颜色。
摊开手掌，那团火自己跳了出来——没等我用意念。像是它自己觉得该出来了，就出来了。我看着它，没有灭掉。就那么躺着，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掌心里一簇火苗静静地烧着。
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安静地烧着，像是在陪着我。
林娜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她翻书的声音——她应该在自己房间里看手机或者看书。这个下午，屋子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气氛。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样需要习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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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