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福楼的八百块面子
卤猪手的酱香味混着劣质白酒的呛味,在“聚福楼”的包厢里闷得人发晕。
圆桌转盘上堆着肘子、红烧鱼和炸得金黄的藕盒,啤酒瓶摆了一圈,最边上坐着刚发了横财的远房表舅,亮面黑夹克蹭了点油星子,粗金链子压在敞开的领口,说话时唾沫星子顺着酒气喷出来,拍得桌面砰砰响。
“我说外甥啊,你读那四年大学顶啥用?”表舅用筷子头戳着桌上的凉拌木耳,斜眼瞟我,“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交完房租吃泡面,还不如我儿子初中毕业开挖掘机!读书读傻了,还穷讲究,吃个饭还要挑盘子干净不干净——”
旁边他儿子跟着嘿嘿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我妈在桌下轻轻拽我袖子,我攥着筷子的手指都发白了,本来不想争,可表舅越说越过分,连带着把我爸妈供我上学的辛苦也嘲了两句。
我松开手,往后靠了靠,故意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惊呼声比包厢里的划拳声还响:“表舅!您一个月挣好几万的大老板,还亲自来喝这几十块钱的散装酒?这酒哪够档次啊?”
满桌的长辈都停了筷子,表舅夹着花生的手僵在半空,金链子在吊灯底下晃得人眼晕。我没等他反应,扭头就朝门口站着的服务员喊,声音亮得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服务员!把茅台拿来!表舅说了读书人穷,喝不起贵的,可表舅您是开挖掘机的大老板,今天必须让您喝到位!这几百块钱一瓶的,哪配得上您这身价啊!”
服务员应了一声,没半分钟就拎着个红盒子走过来,表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儿子想打圆场,扯了扯他的亮面夹克,被他反手甩开。周围几个姨憋着笑,有个胆大的还碰了碰他的胳膊:“老周,你外甥这是疼你呢,舍得拿好酒给你喝。”
我慢悠悠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余光瞥见我妈松了口气,悄悄把攥着我袖子的手收回去。表舅瞪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伸手接了茅台,仰头灌了一口,辣得脸都皱成了核桃,却还得梗着脖子说:“哼,算你有眼力,知道你表舅爱喝这个。”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他拿“钱比知识重要”压我,我就拿他的“面子逻辑”治他——你要当大老板,就得付大老板的账单。这八百块的酒钱,够他心疼半个月,可比骂他“没文化”管用多了。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划拳声盖过了一切。表舅再没提过“读书无用”,只是喝到后半场,摸着空了的茅台瓶子,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飘,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