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后退的脚印还嵌在碎石里,苍夙的脊背就绷紧了。
他没看赤霄真人,也没去扶单膝跪地的阿狰。他的眼睛盯着三丈外那片阴影——岩台西侧断崖与山壁交叠的夹角处,有块突出的黑石,像兽牙咬住天光。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察觉到一丝杀意从那里滑出,快得如同刀锋离鞘前的颤动。
他来不及提醒。
血影已经掠空而至。
弯刀撕开空气,带起一串腥风,刀刃未至,劲风已刮过阿溟耳侧,吹乱她发间龙鳞匕首的流苏。她猛地偏头,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扫到一抹猩红——那是刀身浸染过无数鲜血留下的底色,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刀锋直取她左肩。
这一击又快又狠,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若被劈中,整条手臂都会废掉。
可她动不了。
阿狰还在她身后半步,方才金光爆发耗尽气力,此刻正撑着膝盖勉强站起。她只要一退,孩子就会暴露在刀路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影横切而来。
“铛——!”
火星炸裂,刺目灼热,飞溅的火花落在阿溟手背上,烫出几点红痕。苍夙的断刃龙渊剑死死抵住弯刀,剑身嗡鸣不止,震得他双臂发麻。
血刀门主站在对面,身形壮硕如铁塔,披着染血的皮甲,脸上横着三道旧疤,右手握着那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尖斜指地面,滴落的血珠砸在石头上,发出“滋”的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他没说话,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苍夙双脚陷入土中寸许,靴底碾碎砂石,硬生生将后退之势止住。他右臂肌肉绷起,左臂同步发力,双臂交错稳住剑势,可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滑下,在断刃上拉出两道细长血线。
阿溟趁机后撤半步,左手迅速缠紧七根分色巫骨绳,右手抽出腰间龙鳞匕首,贴身横挡在胸前,护住身后空间。她的站位变了,不再是完全倚靠苍夙的庇护,而是稍稍偏移,形成三角防御阵型,把阿狰彻底藏进两人之间的死角。
血刀门主缓缓抬起弯刀,刀锋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血雾轨迹。他盯着苍夙,眼神阴沉,像是盯住猎物的野狼。
“八年不见,你还活着。”他嗓音沙哑,像磨刀石擦过铁器,“当年锁龙渊那一战,我以为你早就烂在谷底了。”
苍夙没应声。
他记得这人。不是因为名字,而是因为这把刀。二十年前,血刀门曾为玄霄派冲锋陷阵,专斩落单修士。那一夜火光照亮山脊,这把弯刀砍断了他三个亲卫的脖颈,血喷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花。
他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鲜血继续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上。
血刀门主冷笑一声,忽然踏步向前,弯刀高举过头,再次劈下。
这一刀更重,带着全身冲势,刀风压得人呼吸一滞。苍夙举剑格挡,双臂承受巨力,脚下泥土再度塌陷,整个人被逼得向后滑出半尺。剑与刀相撞的瞬间,又是一蓬火星迸射,照亮三人凝固的脸。
阿溟瞳孔微缩。
她看见苍夙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伤势累积后的极限。虎口裂得更深了,血几乎浸透整段剑柄。可他的剑没有偏移一分,始终牢牢卡在弯刀前进的路线上。
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不能乱动。任何一步错位,都可能让敌人找到突破口。她只能死死守住这个角度,确保阿狰不会暴露。
血刀门主第三刀再起。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缓下节奏,每一刀都蓄力十足,刀刀奔袭要害。苍夙被迫连退两步,肩胛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阿溟终于出手。
她不是进攻,而是突然后撤一步,脚跟踩住一块松动的石板,借力一蹬,石板翻起,尘土飞扬。她在烟尘中矮身滑出半圈,重新站定,匕首横于胸前,目光死死锁定血刀门主侧翼。
这是警告。
你若再逼,我不再守。
血刀门主停下动作。
他站在原地,弯刀垂下,刀尖点地,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三记重劈不过是热身。他扫了一眼阿溟,又看向苍夙,最后落在那把沾血的断刃上。
“你还用这把破剑?”他嗤笑,“当年它救不了你的部下,现在也护不住你老婆孩子。”
苍夙抹去嘴角血迹,声音低哑:“你试试看。”
血刀门主没动。
他知道对方在拖延时间。等体力恢复,等局势变化,等援手到来。但他不在乎。他本就不是来速战速决的。
他是来耗的。
耗他们的力气,耗他们的意志,耗到毒蝎帮主从南坡包抄到位,耗到老村长完成祭阵引出怨气,耗到赤霄真人重整旗鼓再度出手。
他缓缓收回弯刀,退后两步,站定在断崖边缘。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三道疤痕的阴影。他不再进攻,却也没有离开,就像一头盘踞在巢穴口的猛兽,静静等待下一波扑杀的机会。
苍夙喘了口气,缓缓放下剑。
他没去看血刀门主,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裂口很深,血还在流,握剑时每根筋都在疼。他试着活动手指,勉强还能握住。
阿溟走过来,站在他左侧,与他肩并肩面对血刀门主。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示意他别硬撑。
远处,赤霄真人仍站在高坡上,捂着脸上的伤口,冷冷注视这边。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手支援的意思。显然,他也看清了形势——正面强攻难以奏效,必须等人齐了再动手。
山谷入口一片死寂。
风从谷外吹进来,卷起几片焦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阿狰终于站稳,扶着岩壁慢慢起身,却没有向前,而是贴着石壁挪到更深处,蹲下身子,抱紧膝盖。
他知道现在轮不到他出头。
大人们在挡刀,他在躲。
可他没哭,也没喊。
他只是睁着眼,盯着外面那把弯刀,盯着那个穿血皮甲的男人,盯着父亲剑柄上滴落的血。
一滴,两滴,落在石头上,晕开暗红。
苍夙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背。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血刀门主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更多人等着扑上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站着,把刀挡在前面,把妻儿护在身后。
阿溟也站得很直。
她看着前方,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霜。她知道老村长还在暗处,知道毒蝎帮主随时会现身,知道这山谷早已布满杀机。可她不退。
她身后有孩子,身边有丈夫。
她退不得。
血刀门主忽然抬头,望向谷口方向。
风变了一下。
不是来自山谷内部,而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雨前泥土翻涌的味道。
他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将弯刀扛回肩上,站得更稳了些。
苍夙察觉到了那股风里的异样。
他握紧剑,低声对阿溟说:“风不对。”
阿溟点头,没回头,只把手往身后探了半寸,确认阿狰的位置没变。
三人依旧立于岩台中央,未动分毫。
杀机未散,敌影潜伏,气息紧逼。
血刀门主站在三丈外,弯刀斜指地面,处于蓄势再攻的待发状态。
苍夙双臂虎口破裂,鲜血顺剑柄滑落,握剑之手微微颤抖,但仍挺立前方。
阿溟手持龙鳞匕首,身体紧绷,处于高度防御姿态。
他们谁都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