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刀门主虽未立刻发动攻击,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却愈发浓烈。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黏在喉咙口,像有东西在爬。
苍夙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一层湿腻的灰雾。他眯眼望向谷口,原本清晰的山脊线已经模糊,墨绿色的雾从南坡方向漫上来,贴着地皮滚,速度不慢。
“闭气。”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
阿溟没应,左手迅速缠紧七根巫骨绳,右手将龙鳞匕首横在胸前。她蹲下身,一把扯下外袍下摆,撕成三段,递一段给苍夙,又俯身替阿狰捂住口鼻。那布条刚覆上去,孩子就咳了一声,小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雾到了。
先是脚面,凉得发麻,接着升到小腿、腰际。岩台边缘的苔藓开始泛出幽绿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苍夙将断刃插进石缝,借力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拉住阿狰后领,防止他滑出去。他的虎口还在渗血,布条裹上去没多久就被浸透,黏在掌心,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雾越聚越浓,三步之外再看不见人影。血刀门主站过的地方只剩一团黑影,连他弯刀滴落的血声也听不到了。
阿狰又咳,这次更急,身子蜷起来,额头抵着阿溟膝盖。她立刻俯身,用整个前襟把他罩住,下巴贴着他银白的发顶,一动不动。
苍夙盯着南坡林子。
就在刚才,他看见一道黑影在树后一闪,扬手掷出三物。那东西飞得不高,却快,划出三道弧线,落点精准——左翼岩缝、正中石堆、右沿斜坡,恰好围住他们立足的岩台。
“砰!”
第一声爆响从左侧传来,漆黑的毒囊炸开,喷出浓稠如油的黑雾,瞬间与绿雾混在一起,颜色更深,气味也变了,从腥臭转为腐肉般的闷馊。地面湿滑的苔藓接触到雾气,发出“滋滋”轻响,边缘卷起焦黑。
阿狰猛地抽了口气,随即呛住,整张小脸憋得通红。阿溟一手拍他后背,一手抽出龙鳞匕首,刀尖朝下,在身前划了个半圆。淡粉色的巫纹从她左眉骨蔓延至耳垂,微微发烫,但没有光,也没有火。
她不能动。
此刻出手,只会暴露位置。南坡林子里的人等的就是这个。
苍夙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按住她肩头,很轻,却用了力。他没看她,眼睛仍锁着南坡。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毒雾,是活的——它在扩散时会绕开某些石头,像是有意识地封锁退路。
第二枚毒囊爆裂,位置在正前方石堆。冲击力不大,但雾团炸开后迅速下沉,贴着地面铺展,像一张网,慢慢收紧。苍夙脚边的碎石已被覆盖,鞋底传来黏腻感。
他低头看了眼断刃。
剑身插在石缝里,嗡鸣不止,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地下的震动。祖龙印不在他身上,可这把剑曾饮过龙血,对邪气仍有感应。现在它在抖,频率越来越快。
第三枚毒囊落下。
这次是在右侧斜坡高处。爆炸声比前两次轻,可喷出的雾最浓,落地即燃,不是明火,而是泛出惨白的冷焰,在绿雾中游走,像蛇。
阿狰第三次咳嗽,这次带出了眼泪。他没哭,只是睁着眼,透过指缝看外面。父母都在,他不怕。可他喘不上气,胸口像被石头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
阿溟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背对着雾来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最前端的侵蚀。她的脸颊开始发麻,嘴唇干裂,可她不敢舔。她知道这种毒,沾唇即入血。
苍夙拔出断刃。
剑离石缝的瞬间,嗡鸣声戛然而止。他单膝跪地,将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扯下战甲内衬的布料,浸了岩壁渗出的冷水,覆在脸上。布很快变色,从白转灰,再转黑。
他抬头,看向南坡。
树影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有人在移动。
他立刻伸手,将阿狰往中间推了半尺,自己跨前一步,挡在最外侧。阿溟顺势调整位置,三人背靠背缩成一圈,苍夙面朝南坡,阿溟护住阿狰,面向西侧,余光扫视雾中动静。
雾已经涨到胸口高度。
地面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多,每一处都被毒雾激活,亮得诡异。它们不再是一点一点,而是连成了片,勾勒出某种图案——像是一个倒置的符阵,边缘扭曲,中心正是他们站立的位置。
苍夙握紧剑柄。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毒雾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困人。它在逼他们往下退,退到符阵中心,退到最危险的地方。
可他们无处可退。
背后是陡坡,落下去就是乱石沟。往前是毒雾,两侧已被封锁。他们只能站在这里,等雾吞上来。
阿狰的手越来越冷。
阿溟察觉到,立刻将他搂得更紧。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呼吸变得短促,每一次都像在挣扎。她想说话,想告诉他没事,可她不能开口。一开口,毒就会进去。
她只能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苍夙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南坡。
他看见了。
树后那只眼睛。
只露了一线,藏在藤蔓后,浑浊发黄,像是死鱼的眼。可那眼神是活的,带着笑,盯着他们,像是在看笼子里的猎物。
就是他。
毒蝎帮主。
没有现身,没有叫阵,只是站在高处,投下三枚毒囊,然后藏起来,看他们挣扎。
苍夙的牙咬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砍断那片林子,想把那人揪出来劈成两半。可他不能动。他一动,阿溟和阿狰就会暴露在毒雾正中。
他只能站着。
只能看着。
只能任由那雾一寸一寸爬上他们的脚踝、小腿、膝盖。
阿狰又咳,这次咳出了血丝,沾在布条上,颜色发暗。阿溟立刻低头,用袖子擦掉,动作很轻,怕惊到他。可她自己的呼吸也开始不稳,肺里像塞了沙,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灼痛。
苍夙的断刃拄地,支撑全身重量。他的双臂伤未愈,虎口裂口深,现在又被毒雾侵蚀,皮肤开始泛紫。他试着活动手指,还能动,但力气在流失。
雾到了胸口。
阿狰闭上眼,靠在阿溟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没松。
阿溟的巫骨绳绷得笔直,指节发白。她盯着雾中某一点,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烧穿那层绿障。
苍夙抬起头。
南坡的那只眼睛还在。
他盯着它,一眨不眨。
雾漫过肩膀。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阿狰的睫毛颤了一下。
阿溟的嘴角渗出血丝。
苍夙的断刃深深插进岩石,支撑着他最后的站立。
雾,淹到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