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的呼吸彻底断了半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沿着血脉往里钻。喉咙干得裂开,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像有砂纸在刮喉管。眼角余光扫去,苍夙的断刃还插在石缝里,他人已半跪下去,肩膀塌得厉害。阿狰整个身子缩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嘴唇泛青,指尖冰凉。
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猛地一震,混沌被撕开一道口子。左手五指死死攥住腰间的七根巫骨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绳结随着脉搏开始发烫。一股沉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被拽了出来——不是力气,是火种,藏在血里的东西顺着经脉往上冲,撞向封印的墙。
眉骨处的淡粉色巫纹骤然亮起,从左眼尾一路烧到耳垂,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流动。她没去看那痕迹,只凭着本能将双掌推出,掌心朝前,对准南坡方向的浓雾。
身后虚空一颤。
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浮现,轮廓拉长,九条尾巴虚影在空气中轻轻摆动,虽不清晰,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压。那影子微微低头,张口——
一道炽白火焰喷涌而出。
火线划破绿雾,像一把刀切进腐肉,发出“嗤”的一声闷响。毒雾遇火即沸,边缘迅速蒸发,腾起大片惨白水汽。火焰没有停,继续向前推进,在浓雾中烧出一条通道,直逼南坡林地。
阿溟没收回手。
她知道这火不能断。一旦停下,毒雾会立刻反扑,把他们重新吞没。她足尖在地上一划,画出半个符形,七根巫骨绳随之飞旋,缠绕手腕,带动体内巫血加速流转。狐火受牵引,由直线转为环形扩散,围着三人所在岩台烧起一圈火墙。
火焰升腾,热浪逼人。
绿雾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类似哀鸣的“嘶嘶”声,像是活物被灼烧时的挣扎。外围的毒雾试图围裹火墙,聚成团状扑来,可一触到炽焰便迅速溃散,化作黑烟飘散。火势稳住,不再退让。
能见度开始恢复。
三步之外的岩石轮廓渐渐显现,接着是断裂的苔藓带,再远处,南坡的树影也露出了枝干。阿溟的目光穿过火墙缺口,死死盯住林间某处——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原本平稳,此刻却乱了节奏,像是被人猛击胸口后的一次急喘。
她认得那种动静。
控雾之人被反噬了。
她没动,也没追。现在离开岩台就是送死,哪怕敌人受创,她也不能冒险。她只是睁着眼,目光如刃,钉在那片树林深处,直到那股气息悄然后撤,彻底隐入山林。
火墙仍在燃烧。
温度太高,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巫纹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她的膝盖开始发软,支撑全靠咬牙。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大半气力,巫血虽被唤醒,却极不稳定,像一锅烧到极限的水,随时可能炸开。她不敢再催动更多,只能维持现状。
苍夙终于抬起头。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眼神清醒。他看了眼四周的火墙,又看向阿溟的侧脸,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动作很轻,却让她绷紧的肩稍稍松了一下。
阿狰在她怀里动了动。
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些,虽然依旧浅,但不再带血。他的脸还是冷的,可体温正在一点点回来。阿溟低头看他,用拇指擦掉他唇边残留的污迹,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终于松开了一根巫骨绳,右手缓缓抚上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那匕首安静地贴着她的太阳穴,冰冷,却让她心安。她记得是谁给她的——那个雨夜,男人浑身是血倒在山涧,醒来第一句话是:“别怕。”
她不怕。
只要还能站着,她就不会让任何人碰她的孩子。
火墙外,毒雾已被逼退至岩台边缘十步开外,再也无法靠近。地面残留的荧光苔藓尽数焦黑,符阵的痕迹也被高温烧毁,只剩几缕黑烟袅袅升起。南坡方向再无动静,连风都静了。
她单膝跪地。
不是倒下,是调整姿势。她将阿狰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背靠着岩壁,左手仍握着巫骨绳,掌心朝外,维持火墙不灭。右手指腹摩挲着匕首刃口,眼睛始终盯着雾气翻滚的边界。
她知道这还没完。
毒蝎帮主退了,但不会死。这种人只会躲起来舔伤口,等下次机会再咬上来。赤霄真人、血刀门主,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老村长,都不会轻易罢手。他们会再来,带着更狠的手段。
但她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山脚、任人污蔑的猎户妇人。她体内的东西醒了,哪怕只是一角,也足够烧穿眼前这片阴霾。
她抬眼望向山谷入口。
雾气稀薄处,天光隐约透了下来,灰蒙蒙的,却真实。她没见过那样的天色,小时候总被关在祠堂背咒文,长大后又忙着进山打猎。可现在她看见了——天是亮的,哪怕被遮住一半,也还是亮的。
她低头看了看阿狰。
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她用袖子替他盖住肩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好梦。
火墙还在烧。
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