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的火焰围成一圈,把岩台中央照得通亮。地面焦黑一片,符阵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几缕残烟从石缝里钻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南坡方向静悄悄的,树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狼叔说……雾退了。”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
话音刚落,岩台另一侧的空气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道身影无声浮现,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白发间夹着几缕金丝,月白长袍随风轻摆。她没走近,只是站在那边,左手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右眼蒙着白绫,左眼却直直地看着阿狰。
是白鹿老妪。
她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落进阿狰耳朵里:“崽崽,听得到吗?”
阿狰转过头,银发被夜风吹起一角,眼睛微微睁大。
白鹿老妪见他有反应,才继续道:“你想救娘亲,想让大家都活下来,就得去山下。”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水里,在阿狰心里砸出一圈圈波纹。
“那里——”她抬起鹿角杖,指向远处山谷深处的一片阴影,“是阵法核心。不毁它,雾还会再来。你娘撑不了第二次。”
阿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地方藏在两座山脊之间,黑沉沉的,连星光都照不进去。他皱了皱眉,小手攥紧了胸前的驭兽铃。
“什么是阵法?”他问,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像村口画的圈圈吗?那些人围着火堆跳的那种?”
白鹿老妪点头:“差不多。你现在站的这块石头,是圈边。山下的心,才是锁住一切的地方。”她用鹿角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微光浮起,勾勒出一条蜿蜒的线,像是山脉的轮廓,又像某种活物的脉络。
那光痕缓缓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狰盯着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搏动,规律而压抑,像是被铁链捆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他屏住呼吸,耳朵微微动了动。
这动静……他听过。
小时候在禁山里,狼群围猎受伤的山猪时,那种围困猎物的节奏,就是这样的。只不过现在这个更慢,更深,藏在地底下,谁也看不见。
“它在跳。”他说。
白鹿老妪没惊讶,只轻轻嗯了一声:“你能感觉到,就说明它认得你。你是它要锁的人,也是唯一能破它的人。”
阿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岁的小手,肉乎乎的,指甲还有点啃过的痕迹。他想起刚才毒雾漫上来时,娘亲咬破舌尖喷出火焰的样子,想起她单膝跪地、汗流满面也没松手的模样。
他知道她快不行了。
如果雾再回来一次,她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我要下去?”他抬头,金瞳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白鹿老妪颔首:“只有你能去。百兽会帮你,但你得先走第一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别回头。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阿狰没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坐着,背靠着岩壁,一只手搭在巫骨绳上维持火墙,另一只手护着他。她的脸有点白,嘴唇干裂,睫毛垂着,像是累极了,可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对他的守护。
他慢慢转回来。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把脚往地上挪了挪,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没喊疼,也没叫人扶。
他站直了。
虽然只比火墙矮半个身子,但他挺起了背。
“沿着兽吼最密的方向走。”白鹿老妪的声音越来越淡,身影也开始变薄,像被风吹散的烟。
阿狰张嘴想问什么,可等他再定睛时,那道悬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鹿角杖最后划过的那道光痕,还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悄然熄灭。
他一个人站在火光边缘。
火墙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明亮,半边脸藏在影子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驭兽铃,铜铃冰凉,可握久了就会暖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等人替他挡着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仰头望向山下那片黑暗,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轻声唤了一句:“虎伯……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