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剧烈晃动,黑影自火光边缘的暗处跃出。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猛虎,肩高过人,额心王纹如血,四爪踏地时连岩台都微微震颤。它没有咆哮,只是伏低前肢,脖颈微垂,一双金瞳直视阿狰。
阿狰站在火墙边上,脚底焦土还冒着余温。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刚才更重了,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提醒他——腿还是软的,肺里还带着毒雾留下的闷痛。但他没喊娘,也没回头看。
他知道她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他虎皮小袄鼓起一角。他伸出两只手,抓住猛虎颈后浓密的鬃毛,手指用力一撑,整个人往虎背上爬。
第一次没成功,膝盖打滑,摔在虎肩上。第二次他咬牙,用胳膊夹紧虎颈,硬是把自己拽了上去。屁股刚落稳,虎背宽阔得像一块热过的石头,暖意透过衣料传到他身上。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猛虎应声而动,四肢肌肉绷紧,尾巴一甩,猛然转身。它前掌刨地,尘土飞溅,随即如一道黑电冲向山下。
夜风扑面而来,刮得阿狰睁不开眼。他不得不低头,把脸埋进虎鬃里。耳边呼啸作响,山路陡斜,石块和断枝不断撞上虎腿,又被狠狠甩开。他双手死死攥住鬃毛,指甲都快掐进皮肉里,才没被颠下去。
前方出现第一道障碍。
一根粗藤横拉在路中,离地三尺,上面缠满符纸,泛着幽绿微光。猛虎速度不减,低吼一声,纵身跃起。藤条被劲风震断,符纸碎成灰烬,在空中烧出几缕青烟。
落地时震动太大,阿狰差点吐出来。他咽下喉头腥甜,抬手摸了摸胸前的驭兽铃。铜铃冰凉,可他知道它在等。
第二道是滚石阵。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被人堆在窄道中央,缝隙间拉满细绳,一碰即响。猛虎冲到近前,忽然侧身,左肩一撞,最外侧巨石轰然翻滚,砸断绳索,压塌了另一块。中间那块刚要滚动,猛虎后腿蹬地,尾巴横扫如铁鞭,“砰”地将其抽飞出去,撞进山坡林子里,惊起一片夜鸟。
第三处是人。
三个黑衣修士埋伏在坡道两侧树后,见猛虎冲来,立刻掷出锁链与符箓。铁链破空,带着尖锐哨音直取虎腿;符纸燃起红光,在半空化作网状火焰,封住去路。
猛虎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声浪如墙推出,所过之处,藤蔓断裂,树叶纷飞,两名修士被震得耳孔渗血,踉跄后退。那张火焰符网也在音波冲击下扭曲崩解,化作火星洒落草丛。
最后一人仍不死心,跃出树影,手中短刃直刺虎眼。猛虎头一偏,利爪挥出,带起血光。那人惨叫未出声,整个人已被拍飞数丈,撞在一棵老松上,软软滑下,再不动弹。
阿狰没看那人一眼。他只觉虎背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粗重,但步伐依旧稳健。他知道这畜生还能跑,哪怕累死也不会停下。
第四道拦路的是阵法。
三名修士蹲守在陡坡拐角,脚下画着简易符圈,手中各执一支火符。他们见猛虎逼近,齐声念咒,火符点燃,瞬间在坡道上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火焰屏障,热浪逼人。
猛虎不减速,反而加速冲刺。就在即将撞入火墙的刹那,它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躯腾空跃起,越过火障。落地时前掌重重砸向地面,轰然一声,泥土炸裂,震波呈扇形扩散。三名修士站立不稳,符圈破裂,火符熄灭,纷纷跌坐在地。
阿狰在空中被甩得几乎脱手,落地时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很快抹掉。他抬起手,轻轻摇了摇驭兽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猛虎耳朵一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速度再次提升。它不再躲避障碍,而是正面撞碎一切阻挡。一根横倒的枯木被它生生撞断;一处塌方堆积的碎石坡被它硬生生踏出一条通道;两名追来的修士刚冒头,就被它回头怒吼震翻在地,滚下山坡。
火光早已落在身后。
岩台上的橙红火墙变成远处一个小点,越来越远。阿狰知道,他已经冲出了最初的封锁线。母亲还在那里守着火墙,父亲不知是否已苏醒,但他不能回头。
他只能向前。
山路开始变宽,坡度渐缓,树木也稀疏起来。月光照在地上,映出一人一虎疾驰的影子。猛虎喘息如风箱拉动,汗水顺着皮毛滴落,在地上留下断续湿痕。但它依旧四蹄如飞,毫不停歇。
阿狰伏在虎背上,额头抵着温热的皮毛。他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他知道下面还有更多人等着,也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畅通。但他已经开始了。
他就得走下去。
猛虎跃过最后一道矮坎,冲进一片开阔林地。前方,山势渐平,隐约可见谷底轮廓。风从低处涌上来,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阿狰抬起头,望向前方黑暗深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锐利鹰鸣。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
猛虎仍在奔跑,四蹄踏地,一声接一声,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