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蹄即将踏上平地的一瞬，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
咔——
一声脆响从脚下传来，像是枯骨断裂。猛虎前半身骤然下坠，虎头猛地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阿狰反应极快，本能蜷身抱头，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滚，借着惯性脱离虎背。虎皮袄厚实，落地时缓冲了大半冲击，但他仍被震得五脏翻腾，背部重重撞上坑壁，擦出一道火辣辣的伤痕。
头顶上方，藤叶与浮土迅速合拢，将光线彻底封死。坑底陷入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缝隙渗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阿狰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喉咙干涩，肺部像被砂纸磨过。他慢慢撑起身子，膝盖一软又跪了一下，才终于站稳。
四周是垂直的岩壁，高约两丈，表面布满细密小孔，排列规整，不似天然形成。他抬头望去，坑口已被伪装成地面的模样，只留下些许裂痕，证明刚才并非幻觉。猛虎的嘶吼声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远，显然是被什么机关逼退或引开。他张了张嘴，想喊“虎伯”，可声音刚出口就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
他闭了闭眼，耳朵微微抖动，仔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再无其他声响。可越是安静，越让他后颈发凉。那些细孔……不是透气用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渗血，沾着泥土。祖龙牙耳坠贴在颈侧，冰凉一片。他没去碰它，只是缓缓抬起脚，在地上轻轻蹭了蹭，试了试地面硬度。土层松软，底下像是空的。
果然有诈。
他退到坑底中央，背靠坑壁，双眼紧盯四周。岩壁上的孔洞开始渗出极淡的雾气，几乎看不见，但鼻尖已经能嗅到一丝腥甜味。他屏住呼吸，把虎皮袄领子拉高，捂住口鼻。
雾气渐浓。
起初只是薄纱般漂浮，随后变得粘稠，贴着地面蔓延。他感到眼皮发沉，指尖也开始发麻。这不是普通的毒，是慢性的，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力气。
他用力掐了下大腿，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不能坐，不能睡，更不能倒。他知道这地方是专为他设的局，从猛虎踏入狭道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他挪动脚步，沿着坑壁走了一圈，试图找到突破口。手指抚过每一个孔洞，触感光滑，内壁似乎涂过蜡。当他走到东北角时，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活动的石板。他立刻缩脚，可已经晚了。
“嗤——”
一阵极轻的机括声从地下响起。
所有孔洞同时喷出浓雾，颜色由白转青，带着刺鼻的腐臭味。阿狰猛地蹲下，将脸埋进臂弯，可雾气还是钻进了鼻腔。视线开始模糊，耳膜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抬手摸向腰间驭兽铃，指尖刚触到铜环，又硬生生停住。不行。铃声会惊动埋伏的人，也会提前耗尽他的体力。这里不是靠万兽就能脱困的地方。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双臂环膝，把脸埋进膝盖。他在等。等那股雾气最浓的时候，等敌人以为他已经昏迷的时候。
坑外，一处隐蔽的岩缝后。
毒蝎帮主蹲踞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块灰褐色的传音符石，表面刻满扭曲的虫纹。他盯着符石中央浮现的微弱光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光影中映出坑底景象：银发幼童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进了核心区，气息停滞。”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磨刀，“启动二层。”
符石微光一闪，他指尖轻弹，一道黑芒射入地面裂缝。
坑底，雾气忽然剧烈翻涌。岩壁底部的石块无声移开，露出数十个暗格。每个格子里，都爬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蝎，通体泛青，尾钩滴着幽蓝毒液。它们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节肢划过泥土发出细碎声响，汇聚成一片蠕动的阴影，朝着中央缓缓围拢。
阿狰依旧低着头，呼吸微弱。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爬行声。一只蝎子爬上他的靴面，细足搔刮皮革，尾钩轻轻颤动。他没动。
第二只爬上小腿，第三只攀上腰侧。虎皮袄挡不住它们，它们能找到缝隙钻进去。他能感觉到冰冷的节肢碰到了皮肤，顺着巫骨链往上爬。
他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能动。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些人觉得他完了。母亲说过，猎人设陷阱，最怕的是猎物装死反扑。所以他必须像死了一样，等他们放松警惕。
可他知道，这一次，没人会来救他。
父亲在火墙那边，母亲还在支撑九尾狐火，猛虎已被隔开，百兽也冲不破层层封锁。这一段路，只能他自己走完。
蝎群越聚越多，围成一圈，将他完全包围。它们不再前进，只是原地游走，仿佛在等待命令。
坑顶某处，一块伪装石板悄然滑开一条缝。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往下看，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活的？”一个手下低声问。
毒蝎帮主没答话，只盯着符石中的影像。片刻后，他抬起手，准备下达下一步指令。
就在这时——
阿狰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