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唐果坐在工位上。空调一直在响，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再过四十多分钟，她就要开小组会，安排季度报表的事。
早上她就把模板发到群里了。标题行写了要求：“用微软雅黑，10.5号字，表格边框是0.5磅实线，颜色按标准来。”她还发了截图，标出每一处细节。这是她改的第三版。
茶水间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
“连格子间距都要对齐三次，真当咱们是打印文件？”
“上次我交了，她让我重做了四遍，就因为灰色差了一点。”
“这哪是做报表，这是过安检。”
水壶响了一声，接着是杯子放桌上的声音。
唐果没抬头。她把手边的多肉往左挪了半寸。那是桃蛋，上周换的新盆，小石头摆得整整齐齐。她又把另外三盆排成一排：玉缀垂下来，虹之玉圆滚滚的，生石花像小石头一样缩在角落。
会议提前开始。她站在投影前，讲完数据来源和提交时间后，说了一句：“格式也要注意。如果前期做得规范，后面能省很多时间。”
下面有人记笔记，有人点头，没人说话。
散会后，实习生小林走过来，递上一份打印稿。“唐姐，这是我做的初稿，您看看要不要改？”
唐果接过来看。纸很平，订书钉也打得正。翻到第二页，发现一列数字右对齐偏了半个字。她皱眉说：“单元格设置有问题。我回头发个操作视频给你，下次注意就行。”
第二天上午，小林发来电子版。字体改了，但蓝色没按色卡来。唐果退回，备注：“蓝色用#358CCF，不是默认蓝。”
中午饭还没吃完，小林又发来文件。这次全对了。唐果点了通过，回了一句：“辛苦。”
下午两点，行政李姐路过她的位置，低声说：“听说小林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一边吃一边说‘再也不想改第四遍了’。”
唐果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整个下午她都没怎么动。手账本摊着，写着“今日待办”的那一页，只画了个歪歪的笑脸，下面写：“夸自己三次——还没写。”她扯了下衣角，又松开。
下班前半小时，她收拾包，想把牛奶巧克力放进去。手伸到包底，摸到一张折好的纸。她拿出来，是张便签，边角不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打开看，字迹清秀：
“唐姐：
谢谢您一遍遍帮我改表格。虽然严了点，但我真的学会了怎么做规范的报表。以前觉得差不多就行，现在知道细节很重要。这是我妈寄来的手工巧克力，70%可可，不甜，外面有海盐。请您尝一块。
——小林”
背面画了个小笑脸，眼睛是两个点，嘴弯弯的。
她看了很久。办公室灯还亮着，隔壁人已经走了。窗外天黑了，远处的楼一格格亮起灯光。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又摸了摸，确认还在。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部门群发消息：
“各位，从下周起，每周五下午四点请大家吃巧克力，聊聊本周最头疼和最开心的事。不用写PPT，随便聊。地点在茶水间靠窗的小桌，我带多肉过来。”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欢迎带零食来交换。也可以分享一句话，或者吐槽我一次。”
发完，她拍了张照片：五盆多肉围成半圈，中间放着那盒巧克力，铝箔纸闪着光。配文：“本周气氛已就位。”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回：“🍫”
接着有人问：“终于能吐槽打印机了？”
“唐姐推荐什么巧克力？”
“我可以带饼干吗？”
最后小林发：“谢谢唐姐，下周我带我妈做的抹茶大福。”
她看着消息一条条往上滚，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关掉手机，走到小林座位前。人已经走了，椅子推好，显示器黑了，键盘盖着罩子。她在桌角放下那份改好的文件，贴了张黄色便利贴：“标题字号可以再大点，你是设计师，不是复印机。其他很好。”
写完，她笑了笑，走回去。
坐下后，她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揉了揉鼻梁。台灯暖黄，照着桌上的《小王子》。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边有点卷。她翻开书，手指划过一行字：“你要对你驯养过的东西负责到底。”
她没说话，把那张纸条拿出来，轻轻夹进书里，压在四叶草下面。
手机亮了，显示晚上七点十二分。她没走，打开文档，新建一个共享文件，写下标题：《团队沟通轻规则（初稿）》。
第一行写：“目标：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能被听见，也让每份努力不被忽略。”
第二行：“原则：不追求完美格式，但要有基本规范；可以犯错，但要及时反馈。”
第三行：“新增：每周五‘巧克力时间’，自愿参加，话题自由，不记会议纪要。”
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看窗外。楼上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几扇窗亮着。对面大楼的广告牌开始亮，红蓝光照进来，扫过多肉的叶子。
她把桃蛋往亮处挪了半寸。
然后她合上电脑，没起身。包还在脚边，红绳手链垂在外面。她看着屏保里的雪花动画，手指绕着手腕上的红绳，一圈，又一圈。
楼下保洁推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又被拉走。走廊的灯随着脚步亮起，又慢慢熄灭。
她打开抽屉，把剩下的巧克力放进去，拿出一颗，剥开吃了。味道微苦，舌尖有点咸，然后慢慢变甜。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办公室只剩她这里亮着。键盘不动，屏幕黑了，只有台灯亮着，照着合上的《小王子》，和旁边的五盆多肉。其中一盆玉缀，底下的一片叶子裂开一条缝，一根嫩绿的新芽悄悄探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