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了。报酬,记得加那一成。”
陈峰说出这话时,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冷硬,像格里姆那样老练的冒险者一样。但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那记“焚炎爆”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此刻大脑一片空茫,耳边甚至还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嗡鸣声。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那身暗金色的火焰铠甲褪去后,单薄的身板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全场寂静。
格里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上前,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狂喜。他用力拍了一下陈峰的肩膀——这次力道没控制好,拍得陈峰一个趔趄。
“好小子!真有你的!”格里姆嗓门很大,震得陈峰耳膜疼,“我还以为是什么拖油瓶,没想到是个宝!那一拳……呸,那一招‘焚炎爆’,连二级魔兽都扛不住!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猛的法师!”
陈峰被他拍得差点岔气,想皱眉,却又怕破坏了刚才建立起来的“高深莫测”形象,只好抿着唇,生硬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坐下。
“这……这真的是黑铁级能有的威力?”半精灵射手艾拉走了过来,她那双尖尖的耳朵动了动,看向陈峰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你的火狼,恐怕不止人级那么简单吧?还有那种瞬发魔法的能力……”
“初、初级巅峰。”陈峰结巴了一下,差点把“初级魔法师”说顺嘴,赶紧改口,“火狼……是进化过一次。”他不敢说自己拥有S级精神力,那太招摇了。他垂下眼帘,假装整理衣袖,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被一个美女盯着看,他这个15岁的少年还是会觉得脸颊发烫。
“进化过的火狼!我就说嘛!”灰袍老头莫罗也凑了过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陈峰身上扫视,像是要把他扒开看个透彻,“小子,你这身铠甲……啧啧,全身铠化难,半铠化更难。你这半幅火焰铠甲,攻防一体,简直是天生的炮台啊!”
“还、还行吧。”陈峰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但马上又想起爱丽丝那种对这种夸奖无动于衷的态度,赶紧又把表情板起来,只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出卖了他。
只有石顿没说话,他默默地走到那堆焦黑的狼王残骸边,用巨盾拨弄了两下,确认彻底死透了,才转过身,对着陈峰笨拙地点了点头。这算是他最高的赞誉了。
“收拾战场!快点!”格里姆兴致高昂,指挥着众人,“艾拉,把狼牙和狼爪收集好,这可是好东西!莫老,那狼王的晶核归你了,算是你的额外报酬!石顿,把狼皮剥了,回镇能卖个好价钱!陈峰……陈峰你站着别动,消耗大了吧?哈哈,没事,哥几个养着你!”
陈峰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强撑着去干活了。他靠在一棵枯树上,看着格里姆他们忙碌。看着他们熟练地切割尸体,看着那颗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黑色晶核,他心里有点犯恶心,但还是强忍住了。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冒险者的世界,弱肉强食,要想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些。
当格里姆把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币递给他时,陈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是钱!是实实在在的钱!比他在靠山村捡一年柴火、挖半年药草都要多!他接过钱袋,入手的重量让他指尖发烫。他偷偷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币,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这下,他可以给玛丽亚买更好的营养品,可以给爱丽丝……虽然那个女人可能看不上,但他至少能买点像样的布料了。
“一成,说好的。”格里姆大大咧咧地说道,“加上基础报酬,一共十二枚银币。嘿,这可是大单子!以后跟着哥几个,亏待不了你!”
“谢、谢谢队长。”陈峰把钱袋紧紧攥在手心,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抬起头,看向格里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个粗鲁的汉子,虽然爱忽悠,但似乎真的不赖。
回镇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格里姆甚至开始勾肩搭背地跟陈峰称兄道弟,讲起了他年轻时在一些低级森林里闹的笑话。陈峰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听着听着,也被逗乐了,嘴角扬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属于15岁少年的腼腆和干净。
然而,当夜幕降临,陈峰独自躺在那个简陋的土坯房里时,白天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回放。特别是腐化狼王被火焰吞没时那声凄厉的嚎叫,以及那焦黑的尸体……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屋外,扶着墙干呕起来。
他精神力耗尽后的虚弱感和对生命的敬畏感交织在一起,让他难受得眼眶发红。
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摸出怀里的钱袋,在月光下看着那些银币闪闪发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玛丽亚……”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少年的底色终究是单纯的,但这残酷的世界,正在一点点为他染上生存的颜色。
第二天清晨,当格里姆叫醒他时,陈峰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下那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昨晚的内心挣扎。
“走,陈峰,哥带你去‘老杰克杂货铺’买点好东西!有了钱,咱也得武装一下不是?”格里姆大笑道。
陈峰默默跟上,手依旧按在钱袋上。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更直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而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走得有些踉跄。
格里姆一路勾着陈峰的脖子,几乎是把这瘦弱的少年半拖半拽地弄进了镇子最里头的一家店铺。
店铺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大半,只隐约能看出“老杰克杂货”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推门进去,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气息。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兽骨、生锈的武器,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捡来的枯树枝——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认为那是法杖。
柜台后,一个驼背得像只大虾米的老头正眯着眼,用一块油腻腻的布擦拭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瓷杯。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哟,这不是格里姆大队长吗?怎么,今天又带人来我这儿‘施舍’生意了?”老头——老杰克的声音像是破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少废话杰克!今天爷爷我发财了!”格里姆大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灰尘跳了起来,“给我家新来的法师小弟弄个像样的魔导器!要法杖!别拿你那些破烂货糊弄我,不然我拆了你这破店!”
陈峰站在格里姆身后,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他看着满屋子的杂物,实在无法把这地方和“魔导器店”联系起来。而且,格里姆口中的“发财了”,不就是分到的那点银币吗?
老杰克慢吞吞地从柜台后挪出来,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灰扑扑的金属短杖。那短杖大约两尺长,材质不明,表面布满了划痕,顶端镶嵌着一颗核桃大小、色泽浑浊的红色晶石,晶石里似乎还有一丝黑气在游动。
“看看,‘赤焰之牙’。”老杰克把短杖往柜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黄铜基座,嵌了颗劣质的红火晶石。虽然晶石里有那么一丁点杂质,但胜在皮实,砸核桃都不带断的。拿去给你们的菜鸟法师练练手,十二枚银币,不还价。”
“十二枚?!你抢呢!”格里姆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老杰克,你这良心是被地穴蜘蛛啃了吗?这破玩意儿,顶端的晶石都浑浊成那样了,还有杂质!我看顶多值五个银币!五枚!多一枚我名字倒着写!”
“五个银币?”老杰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嘎嘎笑了起来,“格里姆,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魔导器!能引导火元素的好东西!五个银币,你连这晶石碎渣都买不到!最少十个银币!少一个子儿,你都别想搬走!”
“八个!老子最多出八个!”格里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要是诚心卖,八个银币,我立马拿走!不卖,老子转身就去汤姆大婶那儿看看,她那儿说不定还有根橡木棍呢!”
“九个!九个银币!不能再少了!”老杰克也不甘示弱,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八个银币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你个黑心肝的格里姆,就知道压榨我这把老骨头!”
两人就在这堆满了杂物的狭小店铺里,为了一个银币的差价,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陈峰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这种交易应该是干脆利落的,没想到会像是两个泼妇在骂街。他看着格里姆那涨红的脸,又看看老杰克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八个银币,外加这把生锈的匕首!”格里姆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缺口累累的匕首,狠狠拍在柜台上,“这可是精钢打造的!虽然锈了点,但磨磨还能用!加上八个银币,一共九个银币!这总行了吧!”
老杰克斜眼瞅了瞅那把匕首,伸出枯瘦的手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最后不屑地扔了回去:“呸!这也叫精钢?这分明是铁渣!也就值个铜币!八个银币加一个铜币!爱卖卖,不卖滚!”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格里姆那副气得快要爆炸的样子,又看看老杰克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紧张得手心冒汗。这可是关系到钱袋子的大事……虽然钱袋子是格里姆在管。
“……好!好你个老杰克!”格里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杰克的手指都在哆嗦,“八个银币!就八个!你这黑心烂肺的老东西!下次我宁可去喂魔兽也不来你这儿!”
“成交!”老杰克瞬间变脸,一把抓过柜台上的八个银币,塞进怀里,顺手把那根“赤焰之牙”推到陈峰面前,“小子,拿好!这可是好东西,别给弄丢了!滚吧滚吧,别耽误我做买卖!”
陈峰完全是稀里糊涂的。他看着那根被推到面前的短杖,又看看格里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短杖。短杖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和他想象中那种充满魔法波动的感觉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根普通的金属棍子。
“走!陈峰!这老抠门,多待一秒都晦气!”格里姆气呼呼地一把拽住陈峰,几乎是把他拖出了杂货铺。
直到被拉到外面的阳光下,陈峰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根粗糙的短杖,又摸了摸怀里瘪下去的钱袋——原本鼓鼓囊囊的十二枚银币,现在只剩下四枚了。
“队、队长……”陈峰抬起头,看着格里姆那还在喘粗气的侧脸,小声问道,“这……这就完了?”
“完了!”格里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咧嘴笑了,用力揉了揉陈峰的头发,“不过那老抠门确实坑,八个银币买这破玩意儿……不过嘛,谁让咱是新队伍呢,凑合用吧!以后赚了钱,哥给你弄个镶金嵌玉的!”
陈峰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赤焰之牙”,又抬头看了看格里姆那张粗犷却带着一丝憨厚的脸。虽然被坑了,虽然过程很吵闹,但他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个队长,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他握紧了那根粗糙的短杖,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开始融入这个冒险者的世界了。尽管,这个开始,有点吵,有点乱,还有点……贵。
回到那座破败的小院,陈峰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急匆匆钻进了自己的那间土坯房。
他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粗糙的木板门,大口喘了几口气。怀里的那根“赤焰之牙”还在散发着冰凉的触感,但他却觉得胸口滚烫。魔法杖……他在学院里听导师讲过无数次,那是魔法师的第二生命,是能够沟通元素节点的神圣媒介。可由于太过稀缺,昂贵到连学院都只摆着几根当展品,他这种被判定为“废柴”的孤儿,别说用了,连摸一下都是奢望。
“这就是……魔法杖吗?”陈峰低声呢喃,借着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短杖。
这东西看着确实寒酸,黄铜的杖身坑坑洼洼,顶端的红火晶石浑浊不堪,还有杂质。但当他将手掌贴合在那颗晶石上时,一种奇妙的感觉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那不是精神力的输出,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原本桀骜不驯的火元素,突然变得温顺、听话的感觉。
“得试试。”
陈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将“赤焰之牙”竖立在身前,双手虚握,摆出了学院里教过、但他从未成功施展过的姿势。
他要尝试的,是初级魔法中威力极大、操作极难的——火龙术。
这个魔法不仅需要庞大的精神力支撑,更需要精准的吟唱和复杂的手势引导。以前他只能靠夜风铠化后的风刃,或者最简单的火球术,像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魔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陈峰闭上眼,脑海中回忆着古籍上的记载,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因为铠化而有些枯竭的风火双系元素。
“以烈焰之名,聆听吾之召唤……”
他开始了生涩的吟唱。少年的嗓音清亮,却带着一丝颤抖。
随着吟唱,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攀升。原本冰凉的“赤焰之牙”开始发烫,顶端那颗浑浊的晶石竟然亮起了微光。陈峰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火元素像是受到了君王般的召唤,正疯狂地朝着杖身汇聚。
“……燃尽八荒,焚灭九幽!”
吟唱到了关键时刻,难度陡增。陈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烈火龙卷·爆!”
随着最后一声低喝,陈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吼——!”
一声嘹亮的龙吟从小院中炸响!
不是火球,不是火浪,而是一条长达三尺、栩栩如生的赤色火龙!那龙身由极度浓缩的火焰构成,鳞片清晰可见,龙睛闪烁着暴虐的红光。它脱离了法杖的束缚,在小院那片可怜的空地上盘旋了一圈,所过之处,地面的杂草瞬间焦黑、卷曲,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轰!”
火龙最后撞在院墙的一角,炸裂开来,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碎石飞溅。
“哇啊!”
隔壁房间传来石顿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什、什么东西?!”
格里姆破门而出,手里提着阔剑,满脸惊骇。艾拉和莫老头也冲了出来,半精灵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老头的法杖顶端电弧乱窜。
当三人看清院中的景象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那个瘦弱的少年正站在废墟前,单手拄着那根看起来依旧破旧的“赤焰之牙”,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但那根法杖顶端的晶石,正散发着一种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赤红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和焦糊味,那个直径三尺的坑洞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恐怖威力。
“火……火龙术?”莫老头手中的法杖都在哆嗦,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初级……初级火龙术?这、这可是大魔法师才能触碰的门槛啊!他一个黑铁级的小子……”
“这哪里是黑铁级……”艾拉放下了长弓,尖尖的耳朵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这威力……恐怕比我的‘多重箭’还要强!而且,你们看他手中的法杖……虽然品相极差,但他刚才吟唱的时间,比正常释放火龙术缩短了一半都不止!”
格里姆张大嘴巴,手里的阔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那个坑,又看看陈峰,最后看看陈峰手里的法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就说……我就说这八银币花得值……这哪里是值,这简直是捡了……捡了神器啊!”
陈峰拄着法杖,强撑着没有倒下。刚才那一击确实透支了他的精神力,但他看着队友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那点少年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故作平淡地说道:
“这法杖……确实好用。元素听话多了。”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耳边是格里姆那咋咋呼呼的喊声:“快!快拿水来!咱们的法师天才晕过去了!妈的,谁以后再敢说他是菜鸟,老子撕烂他的嘴!”
小院里,只剩下焦糊味和队友们粗重的呼吸声。
一根破旧的“赤焰之牙”,一个昏迷的15岁少年,却在这一刻,让这支名为“碎骨”的冒险小队,真正看到了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