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晨光斜切下来,照在他肩头那道被蝎子毒液灼伤的痕迹上,皮肉微微泛青,边缘发肿。他没停下,只是把虎皮袄的领口拉高了些,遮住脖颈。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土和败叶的气息,可就在他踏上斜坡的瞬间,风停了。
前面三丈远的地方,树影忽然一暗。
赤霄真人站在坡顶,红发披散,火红道袍垂落如血瀑。他没动,脚底地面却已燃起一圈黑火,火苗无声舔舐着枯枝,烧出焦臭味。他的右臂垂在身侧,焦炭般的手掌滴落岩浆,一滴滴砸在地上,炸开细小的火斑。
阿狰的脚步顿住。
他没后退,也没说话。肺里还压着未散的毒气,呼吸短促,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他抬起手,抹去鼻尖渗出的一丝血迹,指腹蹭到唇边时沾了点腥甜。他知道这人是谁——那股气息他记得,锁龙链穿喉的痛感还在骨头缝里回荡。
赤霄真人嘴角一扯,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面:“你以为逃得掉?”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狰感到一股热流猛地撞上脊背,不是来自体内,而是从对方身上压过来的威压。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硬是咬牙撑住,脚跟死死钉进泥土。银发贴在额角,左耳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冰凉地贴着耳骨。
他不答。
赤霄真人迈了一步。
靴底碾碎一根枯枝,黑火顺着断裂处蔓延开来,火线分叉爬行,转眼封住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阿狰退无可退,身后是陡坡,前方是敌。他缓缓吸气,喉咙干涩发紧,掌心渗出汗来,指尖却慢慢收拢,攥成拳头。
“小小年纪,倒是倔。”赤霄真人又开口,语气像是在看一只困在坑里的野兔,“你娘护不住你,你爹也救不了你。这一路,你不该走出来的。”
他说完,抬起那只焦炭右手,掌心朝上。一缕黑焰从掌中升起,旋转凝聚,化作一枚火符雏形。火符未完成,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树叶边缘卷曲发黑。
阿狰瞳孔微缩。
金黄色的竖瞳在阴影里亮起,像夜兽睁眼。他没动,可全身肌肉绷紧,连脚趾都在鞋里蜷起。他知道这火不对劲,沾上就会烧穿皮肉,直烙骨头。但他更知道,只要他转身逃跑,下一瞬,那火就会追上来,钉进后心。
他不动。
赤霄真人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锋刮骨。他没急着出手,反而低笑了一声:“你还真不怕死?五岁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稳,偏要往前闯。谁给你的胆子?是你娘那把匕首,还是你爹那柄断剑?”
阿狰依旧沉默。
风吹不动他的衣角,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盯着对方那只燃烧的手,盯着那枚正在成形的火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母亲还在火墙那边撑着,父亲也在等他往前走。他要是退了,他们就白守了。
赤霄真人眯起眼。
他看出这孩子的倔强不是装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修士临阵崩溃,哭喊求饶,可这孩子连眼都不眨。他本想用一句话击溃其心防,结果对方像块石头,砸不裂,推不动。
他冷笑一声,手中火符骤然凝实。
黑焰暴涨三寸,周围温度瞬间升高,落叶自燃,浮灰打着旋儿飞起。他手臂微抬,火符悬于掌心上方,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射穿阿狰胸膛。
“最后问一次。”赤霄真人声音沉下去,“交出祖龙印,我留你全尸。”
阿狰缓缓抬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黄竖瞳映着跳动的黑火,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残灯。他没说话,只是将左手慢慢抬到胸前,握住了腰间的驭兽铃。铃铛没响,但他手指扣得极紧,指节发白。
这是他的回应。
赤霄真人看着他,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轻蔑,而是杀意。
他不再多言,掌心一推——
火符离掌而出,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漆黑尾痕,直取阿狰面门。
阿狰双脚猛然发力,身体向左横移半步,险险避开。火符擦颊而过,烧焦了他一缕银发,空气中留下焦臭味。他刚稳住身形,第二枚火符已至胸前,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他抬臂格挡。
虎皮袄袖口瞬间燃烧,皮毛卷曲成灰,手臂传来灼痛。他闷哼一声,借势翻滚,跌进一丛矮树后,背脊撞上树干,旧伤撕裂,疼得眼前发黑。
赤霄真人缓步走下斜坡。
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让地面燃起黑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躲藏在灌木后的小小身影,声音冷得像冰:“躲?你能躲到几时?”
阿狰靠在树后喘息,嘴角溢出血丝。他没抬头,只是用尽力气撑起身子,重新站直。虎皮袄半边烧毁,露出里面染血的内衬。他抬起脸,金黄竖瞳死死盯着对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不肯低头的幼兽。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风不起,叶不动,林间死寂。
赤霄真人抬起右手,第三枚火符正在掌心凝聚,黑焰比前两次更盛,周围空气发出细微爆鸣。
阿狰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退。
也不逃。
他就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挡在通往山底的路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