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阿溟的左手指节还泛着焦黑,她喉咙发干,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可她知道不能倒下。她撑起手肘,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疼,但她还是挪动了身子。一寸一寸,朝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爬过去。她的靛青劲装后背裂开一道口子,巫骨绳断了一根,垂在腰侧晃荡。她没管,只盯着前方,直到指尖触到阿狰的虎皮袄。
她轻轻抚上他的发,银白色的卷发沾了灰,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她用拇指蹭掉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慢,生怕碰疼了他。阿狰没睁眼,但小手指微微勾了一下,抓住了她衣角的一角。
这一抓,让她眼眶一热。
她咬住下唇,把那股酸胀压下去。她是娘,不能在这时候软。
苍夙就倒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战甲崩裂数处,右臂的经脉还在抽痛,像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再聚焦时,看见妻子正半跪着护住儿子,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内残存的一丝气流转入丹田,强行提气坐起。脊背靠上身后断裂的石碑,碎石簌簌落下。他抬起左手,搭在阿溟肩上。
“我撑得住。”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溟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三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长,叠在一起,像一块烧焦土地上唯一完整的印记。
苍夙抬起右手,慢慢环住他们。他的手掌冰凉,沾着血和灰,但他抱得很稳。阿狰终于动了,脑袋往母亲怀里钻了钻,小手攥紧她的衣襟,整个人缩进她和父亲之间的空隙里。他的祖龙牙耳坠裂了道缝,随着呼吸轻轻晃着,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没人说话。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焦味和远处林木的湿气。符石的残骸散落在四周,红光早已熄灭,只剩几道裂痕深处偶尔蹦出一丝暗芒,像是阵法最后的喘息。地面的裂缝还在微微震颤,但频率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力气。
阿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合拢,鼻息温热地拂过阿溟的颈侧。她感觉到他在睡,却没有叫醒他。她只是把虎皮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耳朵。
苍夙低头看着儿子的睡脸,右眼下的金色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阿狰的耳坠,指尖感受到那道裂缝的毛糙边缘。他收回手,没说什么,只是把妻儿搂得更紧了些。
阿溟察觉到他的动作,抬眼看他。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开口。可那一眼,已经说了太多——你活着,他也活着,我们都还在。
苍夙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声开口:“我们还在一起。”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可这句话落下来,像是压在三人胸口的大石松动了一角。
阿溟轻轻点头,把脸埋进阿狰的发间。她闻到孩子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烟尘和一点点血腥味,却是她这几年来最安心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坐着,靠着,抱着。
不移动,不说话,也不需要做什么。
远处的山影慢慢压过来,阳光从金黄转为橙红,洒在焦土上,给这片死寂之地镀了一层暖色。一只灰雀从废墟中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消失在林梢。
阿狰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小脸贴着她胸口,呼吸均匀绵长。他的脚踝上,巫骨链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阿溟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稍稍放松。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再侧过脸去看丈夫。
苍夙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那只环着他们的手臂始终没松。他的断刃龙渊剑插在身侧地上,剑柄上的乳牙还完好无损,只是沾了灰。
她伸手过去,轻轻拂去剑上的尘土。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苍夙的掌心。
他没睁眼,但五指收拢,把她握住了。
风停了。
大地不再震颤。
符石的残光彻底熄灭。
焦土之上,一家三口依偎不动,像是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阿狰的睫毛又抖了一下,随即沉入更深的睡眠。
阿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苍夙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太阳缓缓沉入山脊,最后一道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照亮了阿狰耳坠上那道细小的裂缝,也照亮了三人彼此紧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