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那一下“火龙术”不仅抽干了他的精神力,也把整个小院的安宁炸得粉碎。格里姆手忙脚乱地接住软倒的陈峰,艾拉赶紧去拿水,莫老头则掐着陈峰的人中,嘴里念叨着“可惜了这好苗子”。
就在这忙作一团的当口,院门外猛地传来一声能把房顶掀翻的咆哮,那声音尖锐、泼辣,带着一股子蛮横的腥风,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动静。
“格里姆!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老娘就知道是你这窝灾星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原本还在忙活的格里姆、艾拉和莫老头,动作瞬间僵住。刚才面对腐化狼王都没变过色的脸,此刻“唰”的一下,集体变得惨白。格里姆手一抖,差点把陈峰又扔地上,他猛地扭过头,看向院门,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队长的威风,活脱脱就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糟……糟了,是‘铁嘴婆’!”格里姆的声音都在发颤。
院门被“哐”地一脚踹开。一个胖得流油、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叉着腰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不知洗了多少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花布袄,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手里挥舞着一把锅铲,那锅铲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格里姆的阔剑还要吓人。
“好啊!老娘就说这院子这几天怎么地震似的!原来是你这群丧门星回来了!”包租婆两步并作一步,冲到那个被炸出的焦黑大坑前,一锅铲狠狠拍在旁边的断墙上,震得砖灰簌簌往下掉,“瞅瞅!你给老娘瞅瞅!这墙!这地!这好好的院子,你当是你们魔幻师家的茅房啊?想炸就炸?老娘这墙是祖上传下来的,风吹都不带晃的,你一招给轰个洞!你赔得起吗你!”
她唾沫星子横飞,直喷到格里姆脸上:“还有你!格里姆!你个黑心烂肺的!上个月房租拖到月底,这个月刚到月初你就给我炸家!你是不是觉得老娘好欺负?嗯?说话!”
格里姆缩着脖子,双手连连摆动,赔着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嫂……嫂子!误会!天大的误会!这是我们队里新来的法师,手生了点,手生了点!您看,我们这不是刚回来嘛,正准备找您续房租呢!钱都在这儿!”
他说着就要去掏怀里仅剩的几枚银币。
“续房租?”包租婆眼珠子一瞪,一锅铲子拍开格里姆的手,“你那几个臭钱够干什么的?补这墙都不够!老娘这院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给你们这群疯子练法术的靶场!你看看那草,都焦了!那土,都板结了!这风水都被你破了!你还想续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转头看向被艾拉扶着的陈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这个小兔崽子!看着人模狗样的,下手比谁都黑!才黑铁级就敢放火龙?你怎么不飞上天去跟太阳肩并肩呢?把老娘的院子当魔幻森林了?”
艾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格里姆狠狠瞪了一眼制止了。这胖女人是镇上有名的泼皮,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靠着这几间破房租子过活,谁要是敢惹她,她能站在你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连镇卫兵都不敢轻易招惹。
“嫂子!嫂子您消消气!”格里姆卑躬屈膝,活像个孙子,“这……这不是没酿成大祸嘛!您看,墙就破个小洞,草焦了还能长,土板结了,我给您松松!我们再给您加两枚银币的修缮费!您看行不?我们这就修,这就修,绝不再炸了!”
“两枚银币?”包租婆冷笑一声,锅铲子几乎戳到格里姆的鼻尖上,“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娘这精神损失费都不止两枚!告诉你格里姆,要么,你现在把这一年的房租全交了,十枚银币!要么,你们现在就给老娘滚蛋!连夜滚!少一个子儿,老娘把你们那点破烂家当全扔大街上去!”
十枚银币!
格里姆、艾拉、莫老头三人面面相觑,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们这次任务满打满算才赚了十二枚,除去买法杖的八枚,现在手里统共就剩四枚。十枚银币?去抢还差不多!
“嫂……嫂子,您看这……我们也刚发了点财,手头紧……”格里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紧?紧个屁!”包租婆一巴掌拍在格里姆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他一个趔趄,“老娘管你紧不紧!没钱就滚蛋!立刻!马上!别脏了老娘的门槛!三天之内,要么拿钱来,要么人滚蛋!不然老娘把你们那点破事全抖落到镇卫兵那儿去!让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她又恶狠狠地瞪了陈峰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还有这个小兔崽子,最好给老娘夹着尾巴做人!再敢在院子里放一个屁,老娘把你们全捆了扔魔幻森林里去喂狼!”
撂下这狠话,包租婆叉着腰,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那锅铲子还在空中挥舞着,留下一串“杀千刀”“不得好死”“晦气”之类的骂词,在院子里久久回荡。
院门“哐”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格里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绝望。艾拉和莫老头也是一脸愁容。
过了半晌,格里姆才抬起头,看着依旧昏迷的陈峰,苦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陈峰的头发,声音沙哑:“这下……麻烦了。十枚银币……咱们这‘碎骨’,怕是要散伙在摇篮里了。”
小院里,刚才那火龙术带来的震撼和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无尽的愁云。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少年,对此还一无所知。
陈峰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脑袋里还残留着精神力透支后的胀痛,但视线清晰后,他却愣住了。
院子里那片被“火龙术”炸出的焦黑大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格里姆那宽厚的背影。队长正满头大汗地搬起一块大青石,吭哧吭哧地往墙角的豁口上填。另一边,石顿正沉默地挥舞着锤子,将那块青石狠狠砸实,每砸一下,地面都跟着颤一下。莫老头也没闲着,正蹲在地上,用他那枯瘦的手指将散落的砖石一块块捡回原位,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用微弱的土系魔法加固泥浆。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三人汗流浃背的身上。他们干得很卖力,也很……狼狈。
陈峰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这院子,是他炸坏的。可这三位队友,却在他昏迷的时候,默默承担了一切。
“队……队长?”陈峰声音有些沙哑。
格里姆闻声回头,看到陈峰醒了,那张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哟,醒了?感觉咋样?刚才那招够劲啊,差点把哥吓尿了!”
这时,艾拉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扶起陈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碗递到他嘴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尖尖的耳朵却微微耷拉着,显示出主人心情并不轻松。
“别听队长瞎说。”艾拉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无奈,“你昏过去没多久,房东‘铁嘴婆’就来了。你炸了墙,她骂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
艾拉没有隐瞒,将刚才那场堪比魔兽袭击的“泼妇骂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包租婆一脚踹开门,到唾沫横飞的谩骂,再到最后那“十枚银币,否则滚蛋”的最后通牒,一字不漏。
随着艾拉的讲述,陈峰的脸从苍白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又变回了惨白。他握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羞耻、尴尬、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腔里冲撞。他,陈峰,一个立志要成为强大驭兽师的人,竟然因为一次失控,差点害得整个队伍流落街头,还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地头蛇。
“十……十枚银币……”陈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刚做完任务,满打满算才十二枚银币,买法杖花了八枚,现在手里统共就剩四枚。十枚……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没事,哥几个再接几个清理鼠窝的任务,总能凑齐的!”格里姆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汗,试图缓和气氛,“不就是钱嘛,挣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只要人没事,院子炸了咱再修!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你放魔法的时候,先打个招呼,哥几个好有个心理准备,顺便躲远点……”
格里姆还在试图开玩笑,但陈峰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推开艾拉,踉跄着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走到格里姆面前。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原本就不鼓、现在更是瘪下去的钱袋,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袋口的绳结。
“队长,拿着。”陈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格里姆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干啥?你这小子,这点钱留着自己买点营养品,你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
“拿着!”陈峰提高了音量,将钱袋硬塞进格里姆满是老茧的手里,“这是我炸的墙,这钱,该我出。都给你,四枚银币,全在这儿了。”
格里姆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四个银币,又看看陈峰那双清澈却带着决绝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紧紧攥住了钱袋,用力点了点头。
“……好。哥收下了。”
格里姆转过身,对着正在干活的石顿和莫老头喊道:“石顿,莫老!歇会儿!凑钱去!”
石顿停下了手中的锤子,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币和一枚可怜的银币。莫老头也颤巍巍地走过来,从腰带夹层里抠出两枚银币,又心疼地数了数,才不情愿地递过来。艾拉则一言不发,从箭囊里摸出一个小皮囊,倒出里面所有的积蓄——三枚银币。
格里姆看着队友们凑出来的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陈峰给的那四枚,再加上自己怀里仅剩的一点,数了数。
“七枚……还差三枚。”格里姆咬了咬牙,“妈的,老子那把备用匕首,看来得拿去典当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将钱拢在一起,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难看的陈峰,粗声粗气地说道:“小子,好好养着!这事儿翻篇了!等你恢复了,哥带你赚大钱去!”
说完,他拉开院门,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下。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风吹过院子,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破败的小院,似乎比那冰冷的靠山村,要温暖那么一点点。
而那七枚银币凑齐的十枚,即将送去“铁嘴婆”手中的画面,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团队”二字的分量——那不是靠个人英雄主义,而是靠每个人,哪怕只有一枚铜币,也要凑在一起的。
格里姆前脚刚跨出院门,隔壁那破旧的木墙后就立刻传来了动静。
起初是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那熟悉又尖锐的骂声就像炸开的炮仗,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格里姆你个杀千刀的!老娘这墙是用金子砌的吗?啊?!这点钱连个裂缝都补不上!你是觉得老娘好欺负,还是觉得老娘那死鬼男人不在了,就能任由你们这群烂西瓜糟蹋?!”
然后是格里姆那带着明显讨好和卑微的求饶声,隔着墙都显得那么无力:“嫂……嫂子!您消消气!您看,这已经是俺们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了!差那三枚,算俺们欠您的!下个月……下个月俺们一定双倍还您!不,三倍!”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娘信你哪次不是上当受骗?上次你说这个月,上上个月你也这么说!你当老娘这是善堂啊?给你三倍?老娘现在就要!少一个子儿,你们那破院子老娘今天就收回来了!我看你们这群丧门星今晚睡大街去!”
陈峰站在院子中央,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那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敲诈勒索!他们已经拿出了全部,这胖女人竟然还不依不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就要往墙边冲去——这地方,不待也罢!大不了露宿野外,也比受这窝囊气强!
“别去。”
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是艾拉。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陈峰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尖尖的耳朵却微微垂着。她看着那面不断传来咒骂声的土墙,眼神里有一种陈峰看不懂的复杂。
“别冲动,陈峰。”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你想搬走?”
“难道要一直受这气?”陈峰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为了住这儿,我们把钱都给她了!她还想要多少?这简直是……”
“因为这镇子,寸土寸金。”艾拉打断了他,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陈峰,“你知道为什么这破镇子挤满了冒险者,却没人能搬到更好的地方去吗?”
陈峰一愣。
艾拉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愈发幽暗的魔幻森林:“因为这镇子,是距离魔幻森林最近,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没有发现吗?镇子周围,哪怕是一只一级的青风狼都极少出现。更别说那些高级魔兽或者魔幻兽了。”
陈峰眉头皱起。这一点,他其实早有察觉。从进入镇子开始,他就觉得这里的元素虽然活跃,却异常温顺,没有那种来自强大生物的压迫感。
“这是因为,”艾拉继续解释道,“镇子建在一条古老的地下灵脉之上,灵脉的气息能够驱散大部分狂暴的魔兽。加上镇子中心那座生命之树的浮雕,是古代精灵留下的结界核心,能够镇压邪祟。所以,这里虽然破,虽然脏,却是整个魔幻森林外围唯一一块没有高级魔兽侵扰的‘净土’。”
“而铁嘴婆的这排院子,”艾拉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小院,“刚好就在灵脉的节点附近,安全性更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也正因为此,这里的房租,哪怕被她抬得天高,也依然供不应求。我们这院子,一个月的租金是两枚银币。你知道镇子东头,那些连灵脉边都蹭不上的破屋子,一个月要多少钱吗?”
陈峰摇头。
“五枚银币起步。”艾拉淡淡地说,“而且还经常租不到。很多人宁愿挤在十人一间的通铺里,每月交八个银币,也想来这边。因为那边,晚上偶尔会有魔兽的嚎叫声传来。”
陈峰愣住了。他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实在无法将它和“抢手”二字联系起来。
“至于铁嘴婆……”艾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她确实嘴毒,确实爱钱,骂起人来能让人恨不得钻地缝。但你也看到了,我们欠了她那么多钱,她哪怕骂得再凶,却从来没有真的把我们赶出去,更没有报官,也没有叫镇卫兵。每个月,她都会来这么一次,骂够了,拿点钱,就走了。剩下的日子,哪怕我们交不出房租,她也只会骂两句,从不会真的敢我们出去,让我们流落街头。”
艾拉顿了顿,看着依旧有些不服气的陈峰,轻声道:“在这举目无亲的埃尔多利亚,一个嘴毒心软、房租低廉、又绝对安全的落脚点……比什么都重要。队长他们能在这镇子上坚持这么久,靠的就是这间院子,和铁嘴婆那‘只骂不打’的性子。你要是为了一口气搬走,在外面,可能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陈峰沉默了。
隔壁墙后的咒骂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已经减弱了一些,隐约传来了铜币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格里姆又在苦苦哀求,而铁嘴婆在数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这破败却坚固的院墙。艾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的怒火,却也让他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与温情。
原来,那难听的骂声背后,是这个混乱世界里,一份难得的包容和保障。原来,他们不是受气,是在用尊严换取生存的资格。
“……我知道了。”陈峰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成长后的沉稳,“我不会搬走。这骂……我能挨得住。”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格里姆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被骂后的红印,但他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枚代表着“暂住权”的钥匙。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陈峰和艾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搞定了……虽然那老娘们又骂了我半个时辰,但钱收了,院子……咱还能接着住。”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峰看着格里姆那疲惫却如释重负的脸,心中那点对铁嘴婆的怨恨,悄然转化为了一种复杂的感激。他默默地走到格里姆身边,学着队长的样子,也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将那修补好的墙角染成了金色。骂声远去,但这破败的小院,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暖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