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睁着眼,视线从阿狰发间移向妻子的脸。他的手臂仍环着她们,可指节泛白,显出用力的痕迹。他闭了下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缓缓咽了回去。经脉里的痛像是锈铁在骨缝中来回拖拽,但他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狰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松了又紧,攥住苍夙衣角的一角。这动作让苍夙睁开眼,指尖慢慢滑下来,碰了碰儿子耳坠上的裂缝。那道裂口边缘毛糙,映着残光闪了一下。他又抬手,轻轻抚过阿溟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狩猎时被狼牙划破的,早已愈合,却始终没褪干净。
他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时他还不是战神,只是个失忆的流浪汉,跟着阿溟进山找药草。一只疯狼扑出来,她把他推到树后,自己迎上去用匕首割断狼喉。血溅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他,说:“别怕,我杀得死。”
他当时不懂自己为何心跳如擂鼓。
现在懂了。
他吸了口气,把体内乱窜的气息压回丹田。这一动牵扯右臂经脉,疼得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声音稳住了:“从前我忘了你们,是我不够强。”
阿溟抬眼看他。
他直视她的眼睛,银发被晚风掀起一角,右眼下金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们从我身边带走。”
风忽然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掠过三人脚边。阿狰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额头蹭到阿溟胸口,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苍夙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上扬,随即又归于平静。
“我会守着你们。”他说,声音低,却不容置疑,“不管前方有多少难,我都护得住这个家。”
阿溟没说话。她只是把右手从苍夙掌心里抽出来,转而覆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未散的疲惫,可扣得结实。然后她靠过去一点,肩头抵住他的大臂,不再看天,也不再看地,只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们就这样坐着。
远处最后一丝光也熄了,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山谷静得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那是符石残骸冷却后的自然崩解。阿狰的脚踝轻轻晃了一下,巫骨链发出细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苍夙的手臂始终没松。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锁龙渊顶,他曾对天地立誓要斩尽邪祟、护佑山河。那时他说的是“天下”。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护了。
他只想护住怀里这两个呼吸相闻的人。
他抬起左手,将阿狰露在外的小耳朵塞进虎皮袄领子里,动作笨拙却仔细。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只是往母亲怀里缩得更深了些。
阿溟察觉到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发。她没再看丈夫,可身体一点点往他那边倾斜,直到两人肩膀紧紧贴在一起。她的左眉骨处,淡粉色巫纹早已黯淡,像一条沉睡的河。
苍夙感觉到她的重量压过来,呼吸顿了一瞬。他没动,任她靠着,只是把环抱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他们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越来越深。
没有星,也没有月。黑云低垂,遮住了天幕。山谷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影子,在焦土上叠成一块模糊的轮廓。风偶尔吹过,带来林间潮湿的气味,混着未散的焦味,刺鼻却真实。
阿狰突然动了动,小手摸索着抓住父亲的手指,攥住不放。他还在睡,可抓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苍夙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包着自己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娘救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山涧,我浑身是血,快死了。她把我拖回去,喂水喂药,守了七天。第二次,是你出生那天。她差点熬不过来,可她还是撑住了,为了把你带到这世上。”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我忘了八年。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不是为了报仇才活下来的。我是为了回来,站在你们身边。”
阿溟的眼睫抖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额头抵住阿狰的后脑勺。她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可她控制住了,没有让任何声音溢出来。
苍夙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她听得见。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必再说太多话。只要他在,只要他站着,哪怕一句话不说,她也知道他在守。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微弱的光,照在他手中的断刃龙渊剑上。剑身布满裂痕,可依旧挺直。剑柄里那颗乳牙完好无损,沾着灰,却被他一直握在掌心。
他把它擦了擦,重新塞回剑柄凹槽。
然后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阿狰的头顶,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