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16:07。项目部像个密闭的真空罐,只有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
晏淮正在校准第三季度风险评估模型的置信区间。这是周一晨会的重头戏,也是他能否转正的关键。对面工位,孙磊把笔帽合上的“啪”一声脆响,硬生生在这片雨幕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啧,这都第九版了?”孙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因有恃无恐而生的油腻,“老晏,你这哪是做方案,简直是给自己修坟啊。逻辑都走歪了,再改也是歪脖子树。”
周围的键盘声稀疏了几分。晏淮垂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串串跳动的数据上。刚才孙磊说话时,他食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把一个关键的阈值参数多敲了一个零。
他没有撤回。
过了三秒,晏淮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湿冷,且平静。他没有看孙磊,而是拿起手边的骨瓷杯,杯壁上印着极淡的墨竹。他呷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孙磊,”他开口,音色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动,“你指的‘逻辑歪了’,是特指蒙特卡洛模拟在置信水平95%下的尾部风险溢出,还是指供需曲线在Q3非线性偏移时的协整检验失效?”
孙磊僵住了。他连晏淮的方案是横向排版还是纵向排版都没搞清楚。
晏淮没等他找补,身体顺势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孙磊开始泛红的耳根上:“我没打断你,是怕干扰你的‘直觉’。但现在我有必要确认一下,你发现的是实质性漏洞,还是因为显示器色温偏高,导致的视知觉认知偏差?”
“认知偏差”四个字,像一根冰锥,扎破了孙磊虚张声势的气球。
孙磊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像一块变质的猪肝。他想反唇相讥,却发现脏话在专业壁垒面前,幼稚得像幼儿园生的口角。
晏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是错觉。他忽然换了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慈悲的诚恳:“不过,你能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其实是件好事。毕竟周一李总亲自参会,如果连你这种‘老资历’都觉得逻辑晦涩,说明我们在方案可视化呈现上,确实缺乏‘用户思维’。”
紧接着,晏淮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指尖相对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尖顶。他盯着孙磊躲闪的眼睛,压低声音,送出了那枚裹着蜜糖的毒药:
“为了周一不出纰漏,也为了部门荣誉。麻烦你把你刚才洞察到的这几个‘逻辑痛点’,整理一份不超过八百字的书面说明,最好带数据支撑。今晚十二点前发我,我通宵调整。这样周一会上,万一李总问起细节,你拿着这份报告,也能第一时间从专业角度替我补位。毕竟,你是本项目的联合发起人,咱俩是一条船上的。”
联合发起人。一条船上。
这几个字像无形的枷锁,瞬间勒得孙磊喘不过气。写?他连下笔的地方都找不到。不写?那就是他孙磊不顾大局,存心拆台。
晏淮不再看他,重新点亮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哒哒哒的声响重新占据主导,那是秩序的回归。他仿佛随口一提,又仿佛是最后的审判:
“那就这么定了。辛苦。毕竟……旁观者清。”
孙磊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他张了张嘴,只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最终,他猛地拽下耳机罩住耳朵,手指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尽管他的屏幕上只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那突兀而急促的键盘声,成了午后办公室里,最心虚的背景音。
晏淮听着那杂乱的节奏,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微小弧度。
真正的高手,从不按静音键,他们只是让你在喧嚣中,羞于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