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没回话，但是频道里能听到她喘气的声音，还有车子拐弯的声音哈。

沈锋靠在那个铁椅子上，椅子冰冰的，他手指头也凉凉的，脑子用了太多，有点累了。

他闭了闭眼睛，脑子里的战术推演不亮了，可是那个监控看不到的地方，有个黑色的越野车的热信号，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很不舒服。

这不是跟踪。这是预判。

他们知道顾铭走哪条路，还知道车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正好开进那个看不见的死角。

这不是随便跟跟的，是有人给了情报，然后精确地安排了人。

沈锋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一下一下的，很慢。

深渊的“幽灵”……不，可能不止一个幽灵呢。

对方这个能力，跟系统一样，能知道整个战场的情况。

几个小时后，天快亮了，戈壁滩的风吹得呜呜响，还带着沙子。

沈锋坐的夜班大巴，在一个很破的小镇停下来了，镇上很脏，连个路灯都没几个。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跟几个人一起下车，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的几辆越野车，是顾铭他们的车，伪装过了。

车门开了，顾铭跳下车，她看起来很累了，一直在赶路还很警惕，但眼睛还是很尖。

“沈顾问。”她小声说了一句，让沈锋上车。

车里还有两个人，开车的那个是马队，副驾驶坐着一个老头，黑黑瘦瘦的，穿个旧棉袄，脸上的皱纹跟戈壁滩的地缝一样，眼睛看起来没什么神，但偶尔会亮一下。

他就是那个老向导。

车没走大路，拐来拐去的，最后停在一个破房子前面，房子是土做的，看起来是废弃的检查站。

房子一半都埋在沙子里了，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要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想不到这地方还能用。

马队跳下车，在周围看了看，才招手说安全了。

土房子里面居然还挺干净的，清理出来一块地方，地上铺着旧地毯，墙角有吃的和装备。

“沈顾问，路上还顺利吗？”顾铭拿了个水壶过来，里面是热水。

“有人跟着，不过甩掉了。”沈锋简单地说，接过水壶，眼睛却看着那个蹲在角落抽旱烟的老向导，他一直没说话。

“马队，这位就是？”

“嗯，本地人，姓巴图，都叫他老巴图。”马队介绍说，“他家几代人都在这片戈壁滩上，放羊啊，找水啊，那个古城他小时候也去过。”

老巴图抬了抬头，对着沈锋和顾铭点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算是打招呼了，然后又低头抽烟，烟雾把他脸都挡住了。

沈锋没再问，直接问顾铭：“情况怎么样。”

顾铭小声说，说得很快：“马队带了人，在检查站外面守着呢。老巴图是上面介绍的，说可靠。他画了古城大概的位置，还有可能进去的口子，但具体的路他说要到了地方，看看风向和沙丘才能定。”

沈锋听完了，就点了点头。

“让他明天天亮前，把最后的路线定下来。”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不高兴。

顾铭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也没问，就说：“好。”

晚上天全黑了，风刮得很大，吹得沙子打在土房子上，沙沙地响。

其他人都轮流休息了，沈锋却自己进了一间堆满东西的储藏室。

他关上门，就开了一个自己带的小红光手电。

他把背包里的手札复印件和几张地图摊在一个旧木箱子上。

他一集中精神，脑子里那个战术推演系统就开了，这次脑子里的地图不是什么峡谷了，是眼前的戈壁滩，又大又没啥东西，但很危险。

手札上说古城入口，说得很模糊，但提示是“三丘夹一洼，风过有回响”。

意思就是入口在三个沙丘中间的一个坑里，而且那里的风声很特别。

但是老巴图白天用手比划的时候，说的却是“沿着最高的那个沙梁一直走，走到头，古城墙根子就在沙梁下面”。

一个说在坑里，一个说在沙梁下面，方向完全不一样。

沈锋的手指在手札的字上划过去，又在地图上老巴图说的地方画了个圈。

然后，他脑子里就开始推演了。

要是按照老巴图说的“沙梁路”走，确实能更快到古城那边，但是这条路太明显了，躲都没地方躲，而且跟手札说的“三丘”地形对不上。

要是按手札说的去找“三丘洼地”，那就要偏离老巴图指的路很远，去更危险的、没人去过的地方，风险很大，但是那个地形好躲起来。

不止这一点很奇怪。

老巴图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但是沈锋吃完饭随便问他，古城外面有没有“黑石滩”或者“死掉的胡杨林”这种很明显的地标，老巴图眼神躲了一下，含糊地说“记不清了，风沙大，地貌都变了”。

但是手札里明明写了“黑石滩”这个地方。

一个有经验的老向导，怎么可能对几十年前去过的、那么特别的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沈锋合上了手札，把手电也关了。

储藏室里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和沙子声。

他开始怀疑了，这个怀疑一旦有了，就停不下来了。

但是他没动。

因为没有证据，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是黑的，就东边有点白。

车队都准备好了。

两辆越野车，一辆装东西的车，加上马队和老巴图，一行人开车出了检查站，开始往戈壁滩深处走。

开始的路还行，是干了的河床。

越往里走，地上的样子就开始变了，出现了很多大土堆和沙丘。

风一直很大，吹起来的沙子让视线很差，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大概三个小时以后，最前面的车突然停了。

“前面有东西！”马队在对讲机里喊。

顾铭和沈锋坐的第二辆车也跟了上去。

只见前面路上，本来还有车印子，现在旁边扔了十几个旧轮胎，还有几堆大石头，乱七八糟地把路给堵了。

这不是自己滚下来的，石头放的位置正好把路给堵死了，只能从两边看起来不好走的沙地绕过去。

马队下车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像是偷玉石或者打猎的人留的路障，有时候是用来互相提醒的。问题不大，从右边沙地绕一下就行，那边地硬一点。”

顾铭正要答应，沈锋却开车门下去了。

风沙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很厉害地扫了一遍那些东西。

那些旧轮胎摆成一个三角形，石头就把三角形中间的空给填上了。

他脑子里的战术推演系统一分析，就发现这根本不是随便扔的垃圾，这是一个阵型，专门用来拖延时间的。

目的不是把路完全堵死，就是让你犹豫，让你慢下来，然后逼着你走两边更容易被看到的路。

“不能绕。”沈锋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楚，“叫两个人下来，把东西搬开，清理出一条路。其他人小心，注意两边高的地方和后面。”

马队看了顾铭一眼，顾铭马上点头：“按沈顾问说的办。马队，让你的人警戒。”

那些东西很快就被清理掉了。

车队又开始走了，车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紧张了。

老巴图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很快地看了一眼沈锋，然后又把眼神移开了。

又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路越来越难走了。

老巴图突然指着左前方一片地方说，那片地方看起来更荒凉，沙丘也矮一些：“顾领导，沈顾问，前面旧河道那片，沙子下面是空的，车容易陷进去。不如从北边绕一下，我知道一条以前骆驼走的路，老一辈经常走，路面硬。”

沈锋的眼睛看着老巴图指的方向，他脑子里的系统自动把地形对比了一下。

卫星地图和手札信息放在一起看，老巴图说的“驼道”，有一大段路在两个沙梁中间的低洼地带，那里的沙丘很不稳定，经常变样子，很容易被风沙埋了，而且没什么东西可以认路。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最后的最后，跟古城“三丘夹一洼”的位置偏离了。

“巴图大叔，”沈锋说话的口气很客气，像是在请教，“你说的这条驼道，你最后一次走，大概是什么时候啊？”

老巴图好像早就想好了，很快就说：“哦……那好多年了，大概……二十年前吧，跟我爸去找走丢的骆驼。”

“二十年前。”沈锋重复了一遍，眼睛随便扫了一下老巴图的脸。

那个老头说话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一下，不是看地上，是看他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全是茧子和裂口。

在军事学校里教的心理学课上，这叫“回避性记忆提取”——就是当一个人说假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反而去看自己的身体，好像要从自己身上找点支持一样。

沈锋没再问了，就是点点头：“行，听你的，走驼道。不过，”他话一转，对顾铭说，“为了能联系上，也为了不迷路，让技术员把备用的中继设备架在旧河道旁边高地上。我们进去以后，靠它跟后面联系。另外，在旧河道入口放个震动感应器，万一有车跟过来，我们也能知道。”

顾铭立刻懂了。

架设备是假的，其实是想在后面留个眼睛；放感应器是看后面有没有人跟来，看看之前的猜测对不对。

她点头：“好，马上安排。”

设备很快就弄好了。

车队离开了旧河道，拐进了老巴图说的“驼道”。

果然，路况一下子变差了，两边都是高高的沙梁，中间的路又窄又不平，全是软沙子，车开得很慢。

更麻烦的是，进了驼道里面，风突然变得特别大，黄色的沙子到处都是，五十米外就看不清了，到处都是土黄色和风的吼声。

老巴图坐在副驾驶，身子往前探，很努力地看方向，不停地指挥马队：“前面那个沙包，绕左边……对，再往前一点，看到那个死的梭梭树桩没？往右……”

沈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但他脑子里的战术沙盘在飞快地转。

老巴图说的每一个方向，他都在脑子里跟手札、地图还有刚才看到的地形做对比。

结果让他感觉后背发凉——老巴图指的路，正在一步一步地把他们带到一个手札里标明是“陷阱”或者“死路”的地方。

当老巴图又一次说“前面岔路口，走右边，能绕开一片流沙”的时候，沈锋睁开了眼睛。

“巴图大叔，”他的声音在风沙声里还是很清楚，“右边……是往‘黑石滩’的方向吧？”

老巴图抓着扶手的手好像紧了一下，他点点头，说话的口气尽量很自然：“是，是从黑石滩边上过。那边石头多，沙子不容易跑。”

沈锋没说话了。

手札里说，“黑石滩”到处是尖石头，路很难走，是古时候用来困住敌人的地方，根本不是去正门的路。

老巴图，正在故意把他们往危险的错路引。

他没再说话，就是左手好像很随便地从背包旁边口袋里，摸出来一把不反光的匕首，悄悄地插回了腰后面的刀鞘里。

同时，他的左胳膊很自然地垂下来，手肘很轻很轻地、好像不小心地碰了一下坐在他后面的顾铭的小腿。

一下。很短，很有力。

顾铭的身子僵了一下，右手悄悄地放到了腰上的枪套上，但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看着窗外乱七八糟的风沙。

车队在很大的风沙里，在老巴图的指引下，继续往驼道深处开。

沙子疯狂地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好像有无数小牙齿在咬着车子。

沈锋又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的战术推演系统里，代表车队的那个光点，正滑向那片被标为黑色的“黑石滩”外面。

老巴图又说话了，声音哑的，风也大：“快了啊，快了，前面那个黑石头的地方，等过去了，差不多就能看到古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