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迈过粮仓门槛,靴底碾过散落的谷粒,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仓里的霉味混着陈粮的涩气扑面而来,比外头重了数倍,吸一口都觉得肺腑发闷。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谷糠,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留意就打滑。两侧的粮垛堆得老高,几乎顶到房梁,缝隙里黑沉沉的,看不清藏了什么。
怀里的假账册贴着心口,油布的糙意隔着粗布短打传过来,硬邦邦的硌着胸骨。她指尖按在账册外侧,指腹蹭过油布缝线,脚步没停,目光扫过昏暗的仓内,默默记下粮垛的位置与后门的方向。
陈虎紧随其后,左肩微沉,右手始终按在腰后断刀的刀柄上,扣死的脆声。
沈穗脚步顿住。
光线骤然暗了大半,原本从门洞透进来的天光被彻底挡在外面,只剩粮垛缝隙里漏下的几缕微光,落在积了薄尘的粮袋上,浮起细碎的尘影。她缓缓转过身,身后的厚重木门严丝合缝地合着,铜锁挂在门环上,晃了晃,停住不动。门底的缝隙里漏进一点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落在脚边,很快化了个湿痕。
“沈掌柜倒是真敢来。”
粮垛深处传来李茂才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阴恻,混着谷粉的闷意飘过来。紧接着,几支火把次第亮起,橘红色的火光蹿起来,映出粮垛后站着的十几条人影,个个手里握着短棍柴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茂才从粮袋后面踱出来,身上穿了件深褐色的短袍,袖口挽着,露出沾了谷糠的手腕。他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鞋底碾过谷粒,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家丁,手里都握着长刀,刀刃亮得晃眼。火把沿着粮仓两侧排开,把中间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他走到离沈穗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沈穗怀里的凸起,眼底闪过一丝贪念,很快又压下去。他抬手掸了掸袖口的谷糠,碎屑飘在火光里,慢悠悠地落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带着秘档跑了,” 李茂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没想到真敢单枪匹马闯过来。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把秘档亲手送上门,省得我再派人去搜。”
陈虎往前跨了一步,侧身挡在沈穗身前,断刀已经抽了半截,刀刃映着火光,亮得刺眼。他肩背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家丁,喉间滚出一声低喝:“让开。”
“让开?” 李茂才笑出声,抬了抬手,周围的家丁立刻往中间收拢,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圈,脚步声踩得谷糠沙沙作响,“进了这扇门,就别想着竖着出去了。陈虎,我知道你能打,以前在边军待过,身手不差。可你再能打,打得过我这十几号人?真当自己是万人敌?”
沈穗伸手按在陈虎胳膊上,指尖碰到他绷紧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能感觉到陈虎身体里憋着的劲,像随时要冲出去的猛虎。她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从陈虎身后走出来,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李茂才脸上,没什么波澜。
“证人呢。” 她开口,声音很稳,像在问一句寻常的粮账。
“急什么。” 李茂才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沈穗,像是在看一件囊中之物,“先把秘档交出来。你把东西给我,我自然让你见证人。不然,不光证人活不成,你们俩也得埋在这粮仓里,跟这些霉粮作伴,烂了都没人知道。”
“我怎么知道证人还活着。” 沈穗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的账册,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安静的粮仓里格外清晰,“人要是死了,我要这秘档还有什么用。你先把人带出来,我验过身份,东西自然给你。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公平得很。”
李茂才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火把的光晃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衬得他神色阴鸷。他嗤笑一声,往旁边让了让,下巴微抬:“行,让你见一眼,免得你死不瞑目。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他抬了抬下巴,两个家丁押着两个人从粮垛后面走出来。那两个粮农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衣裳破了好几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两人嘴里都塞着布团,看见沈穗,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呜呜地挣扎着想说话,被家丁狠狠按了一下肩膀,立刻弯下腰去,疼得闷哼出声,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沈穗指尖攥紧,指腹蹭过油布的糙面,心口微微发沉。她认出这两个人是前几日愿意出面作证的粮农,其中年纪大的那个,上次签供粮契的时候,手都抖得握不住笔,却还是按了手印,说相信沈掌柜能给他们讨个公道。
“看见了?” 李茂才得意地笑,声音里满是倨傲,“人还活着,就是受了点皮肉苦。你把秘档交出来,我放他们走,也给你个痛快。不然,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两个老东西的手剁下来,再慢慢跟你算账。反正死几个粮农,在这乱世里,算得了什么。”
“你勾结契丹,私吞灾粮,火烧账房,劫持证人,” 沈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说一句,李茂才的脸色就沉一分,“这些事,就不怕捅到刺史府去?真以为银子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刺史府?” 李茂才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等你死了,我把秘档一烧,再往你身上泼盆脏水,说你私通契丹、畏罪潜逃,谁会信你?刺史那边,我塞点银子,自然能摆平。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斗得过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带着狠厉:“我劝你识相点,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看在你也算有点本事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个全尸。要是惹恼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虎往前又迈了半步,手握紧了断刀,指节泛白。他侧头看了沈穗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只要沈穗点头,他立刻就能冲上去,拼着受伤也要先拿下李茂才。沈穗微微摇了摇头,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再等等。
她抬眼看向李茂才,语气松了些,像是有了动摇:“我交了东西,你真放我们走?连证人一起放?”
“那要看我心情。” 李茂才抱着胳膊,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你乖乖听话,我说不定留你一条命,把你赶出汾州就是。你要是不听话,不光你死,这两个粮农死,你晋安栈那些人,阿桃、老谷,还有你身边这个愣头青,一个都跑不了。”
沈穗垂下眼,像是在犹豫。她指尖摩挲着怀里的账册,指腹蹭过油布的折痕,心里默数着时辰。阿桃应该已经去联络田老根了,按脚程,最快也要两刻钟才能赶到。现在还得再拖一拖,拖到援军来为止。
仓里的温度很低,站久了脚底发寒,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拢了拢袖口,指尖还是凉的,只有心口贴着的假账册,带着点体温的暖意。
“我怎么信你。” 她抬眼,目光里带着点迟疑,像真的在怕,“你向来言而无信,之前小六的事,不也是你拿他家人要挟,转头就不认账了。”
“小六那是他自己没用,” 李茂才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要不是他通风报信,你早就栽在黑风口了。不过也没事,今天一并算总账。别废话,交不交?给个痛快话。”
他抬手一挥,旁边的家丁立刻往前逼了两步,刀棍都举了起来,风声带着锐响。粮尘被脚步震得飘起来,落在火把上,滋的一声,烧起细碎的火星,空气里多了点焦糊的味道。
陈虎身子往下沉了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断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李茂才。他后背贴着沈穗的肩膀,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稳人的力道。沈穗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给她定心。
沈穗深吸了口气,谷糠味混着火把的烟熏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喉间微痒。她伸手按住怀里的账册,慢慢往外拿了一点,露出油布的边角,黄褐色的油布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东西在这,” 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让他们往后退,退到粮垛边上。我把东西给你,你把人都放了。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带假的。”
李茂才眼睛一亮,像盯着肥肉的饿狼,立刻抬手:“都往后退!退到粮垛边上去!”
家丁们迟疑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圈子松了些。李茂才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往沈穗手里看,眼神里满是急切,恨不能立刻抢过来。
“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声音都有点发紧,“别拿假的糊弄我,不然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沈穗拿着账册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那两个被绑着的粮农:“先把他们放了,绳子解开,嘴里的布拿出来。人放了,东西就是你的。”
“你敢跟我讲条件?” 李茂才脸色一沉,随即又阴笑起来,“行,我就让你死得明白。先放一个,让他站到门边去。等我拿到秘档,再放另一个。你要是敢耍花招,剩下那个立刻死。”
他示意旁边的家丁,把那个年轻点的粮农推了出去。家丁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却没解开绳子,推搡着把他赶到圈子边上。那粮农踉跄了几步,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看李茂才,又看看沈穗,不敢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可以了吧?” 李茂才盯着沈穗手里的油布包,喉结动了动,“把东西扔过来。快点!”
沈穗握着油布包,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蹭过粗糙的布面。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粮农,又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家丁,最后目光落回李茂才脸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火把噼啪地烧着,火星子溅落在粮袋上,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黑痕。粮仓里静了一瞬,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风刮过仓顶茅草的沙沙声,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哭。
李茂才渐渐没了耐心,脸色彻底沉下来,眼神里透出凶光:“怎么?你想耍花招?我告诉你,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上!抢下秘档,格杀勿论!出了事我担着!”
家丁们立刻嗷叫着冲上来,棍棒挥舞着砸过来,风声带着锐响,划破了仓里的寂静。陈虎低喝一声,挥刀迎上去,断刀磕在木棍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尖发麻。火花在刀刃上溅起来,一闪而逝。他一刀格开迎面砸来的木棍,借力一挑,那人手腕吃痛,棍子当啷掉在地上。他抬脚踹在对方胸口,那人往后飞出去,撞在粮垛上,震得粮袋往下掉了好几粒谷子。
沈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粮袋上,粗麻布的糙意蹭得后背发僵。她把油布包重新揣回怀里,指尖攥紧,心口沉得厉害。陈虎在前面挡着,刀光翻飞,挡住了大部分攻势,可对方人多,很快就有两个人绕到了侧面,举着棍子朝她后脑勺砸过来。
她侧身躲开,棍子擦着肩膀砸在粮袋上,谷糠立刻扬起来,迷了眼。她眯着眼,伸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老谷给的短匕首,是之前从密道出来的时候塞给她的,说留着防身。
指尖刚碰到匕首柄,就听见仓外传来隐约的喊声,乱糟糟的,像是很多人在往这边跑,还夹杂着农具碰撞的哐当声。
李茂才也听见了,脸色瞬间变了,骂了句脏话:“怎么回事?外面谁来了?去个人看看!”
没人动。喊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人在喊 “沈掌柜”,是粮农的声音,混着护粮队的呼喝,顺着门缝、顺着墙缝钻进来,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