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外的喧哗撞在厚重的木门上，闷沉沉的，像腊月里擂动的皮鼓，一下下震得仓顶的谷糠簌簌往下掉。李茂才脸色骤变，颊边的肌肉抽了抽，随即阴沉着脸厉声喝令，让手下搬来沉实的粮袋顶住门后，又扯下粮垛上的破麻布，挨个儿塞死门板缝隙与墙根的通风口。
家丁们应声而动，脚步踩得谷粒咯吱作响，几袋沉甸甸的粗粮摞在门后，刚好堵死了大半缝隙。冷风被挡在外面，仓里的空气渐渐闷了起来，陈粮的霉味混着谷糠的涩气裹上来，吸一口都觉得喉间发紧。火把的光晃得人影歪歪扭扭，投在粮袋上，像张牙舞爪的黑影。几个家丁搬完粮袋，扶着腰偷偷喘气，额角沾着薄汗，显然是累得够呛，眼神却还时不时往李茂才那边瞟，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茂才退到门侧，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谷灰，指缝间沾满细碎糠末，指节蹭过颧骨青紫淤痕，那是方才缠斗被陈虎肘击留下，他不自觉抬手按压伤处，疼得腮帮子微微抽颤，面上却强撑出凶狠模样，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又强行压下，不愿被手下瞧出破绽。隔着厚重的门板往外喊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外面的人听着，沈穗现在在我手里！你们再敢往前凑一步，我立刻就杀了她，还有那两个粮农！有本事你们就撞门，等撞开了，等着收尸就是！”
话音落下，外面的喧哗顿了顿，随即更响了，夹杂着田老根粗哑的喊叫声，还有农具撞在门板上的哐当声，一下比一下急。震得门后的粮袋微微晃，谷糠顺着袋口往下滑，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走糠尘，火把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摆，家丁们慌忙抬手遮挡晃眼火光，几人脚下不自觉来回挪动，心底早已被门外声势搅得心神不宁，彼此悄悄对视，眼底都藏着几分怯意。
陈虎攥着断刀往前迈了半步，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侧头看向沈穗，眼神里带着急色，嘴唇动了动，用气音说：“我撞开侧门冲出去，先制住李茂才。” 说话的时候胳膊微微扯动，侧腰的旧伤有点发紧，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刀握得更紧，刀柄磨得掌心发烫，旧茧嵌进木纹，力道几乎要将木柄捏裂，胸膛闷着一团火气，粗重呼吸压得极低。
沈穗伸手按在他胳膊上，指尖碰到他绷紧的肌肉，硬实得像块冷铁。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门后摞得老高的粮袋，又扫过两侧虎视眈眈的家丁，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门后堵得严实，硬冲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反而给了李茂才行凶的由头。她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陈虎胳膊上的伤处，力道很轻，像在提醒他别莽撞，眼底淡淡掠过一丝心疼，转瞬又敛成平静无波的模样，半点慌乱不露，下颌微微收紧，稳稳压住翻涌的情绪。
陈虎眉头拧成了结，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压着一股火，却还是收住了脚步，侧身挡在沈穗身前，断刀横在身前，牢牢护住身后的人。他站姿很稳，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任凭外面撞门声震天，身形都没晃一下，视线死死锁着李茂才所在方位，随时准备出手护住沈穗周全。
被绑着的年轻粮农缩在粮垛边，肩膀微微发抖。他嘴里的布团刚才被扯掉了，此刻嘴唇干得起了皮，时不时伸出舌尖舔一下，眼神慌得很，时不时往门口瞟，又赶紧收回来，像受惊的兔子。另一个年长的粮农被堵在另一侧，脸上的伤痕还泛着青，闭着眼靠在粮袋上，呼吸很重，偶尔咳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引来家丁的注意。年轻粮农听见咳嗽声，赶紧挪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手腕绳索勒出深红肿印，稍一动作便钻心刺痛，他也全然顾不上，低声用气宽慰老者，字句微弱几乎被门外动静盖过。
沈穗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年轻粮农的胳膊。那人抖了一下，抬眼看她，眼里满是惶恐。沈穗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粮垛后面的角落，那里摆着个豁口的瓦罐，是之前漏雨的时候接的雨水，还剩小半罐。她比了个喝水的手势，又指了指年长的粮农，示意两人分着喝。
年轻粮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点了点头，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端起瓦罐，先凑到年长粮农嘴边，喂了两口，自己才抿了一小口，又赶紧把瓦罐放回原处，用破布盖好，生怕洒了一滴，瓦罐边缘缺角割破指尖，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低头对着沈穗轻轻躬身，眼底满是感激。
沈穗收回目光，沿着粮仓侧壁慢慢踱步。靴底碾过细碎的谷粒，发出极轻的咯吱声，被外面的撞门声盖得严严实实。她指尖拂过粗糙的木板墙，木纹凹凸不平，带着经年的潮气，凉丝丝的。上次跟着老谷巡仓的时候，她留意过西侧墙根有块木板是松的，是早年修补的时候没钉牢，外面靠着柴草堆，寻常没人留意，墙根堆积的干柴遮去大半木板，昏火之下极易被人忽略。她目光淡淡扫过看守那侧的两名家丁，二人正分心盯着门板，全然未察觉墙边暗藏的生路。
她慢慢挪到西侧墙角，指尖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摸，摸到靠近地面的位置，果然能感觉到木板微微晃动，缝隙比别处宽些，还透着点外面的凉气。她指尖顿了顿，又很快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怀里的假账册贴着心口，硬邦邦的，带着点体温，她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东西还在，没被刚才的冲撞弄乱，油布边角磨得皮肤微微发痒，她半点神色不露。
陈虎跟了过来，压低身子，用气音问：“有出路？”
沈穗微微点头，指尖在身侧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手指触到木板潮湿的木纹，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陈虎立刻会意，凑过去用指尖抠了抠木板缝隙，果然能感觉到松动，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压下去，侧身挡在沈穗身前，把松动的木板遮在身后，免得被对面的家丁看见。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掌心沾了点谷糠，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浅印，肩头伤口被俯身动作扯得隐隐作痛，他咬牙忍住不吭声。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急，咚咚的，震得粮袋都在微微晃，仓顶落下细碎尘土，飘落在众人肩头。李茂才的声音又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不耐烦：“沈穗，我劝你别硬撑！现在交了秘档，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等再过一个时辰，这里面断水断粮，闷也闷死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两个粮农想，他们可是为了帮你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喊完话，他侧头跟身边的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眼神时不时往门缝里瞟，带着点焦躁。显然外面的阵仗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嘴上硬撑着，心里未必不慌。火把的油快烧尽了，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指腹不停捻动腰间短刀的刀柄，焦躁藏不住，脚底板不停来回碾动地上谷粒，难掩慌乱。
沈穗靠在墙上，没应声。她喉间确实发紧，从清晨出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沾，刚才对峙又费了不少神，舌尖已经有点发涩。她咽了咽口水，把那点干渴压下去，目光扫过仓内的布局，默默算着家丁的站位，还有从木板缺口出去后，绕到粮仓后门的路线，脑中清点门外粮农与护粮队的动静，估算接应抵达的时辰。
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火把的烟气散不出去，熏得人眼睛发涩。陈虎站在她身前，后背挺得笔直，像座纹丝不动的山。他也渴，嘴唇都起了干皮，却没提一句，只是时不时转动一下手腕，调整握刀的姿势，时刻戒备着。胳膊上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微微渗血，棉布泛出一点深褐，他自己毫无察觉，只盯着门口的方向，连眼都不眨。
沈穗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微暖，又很快沉定下来。她知道陈虎急着突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外面的人虽然多，但都是普通粮农，没什么兵器，硬冲只会吃亏。得等李茂才分神，或者外面闹得最凶的时候，再从侧墙悄悄出去，前后夹击，才能稳赢。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木板，糙糙的木纹蹭着指腹，细碎的粮糠嵌进纹路里，涩涩的。外面的喊叫声忽高忽低，撞门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木门吱呀作响，却始终撑着没倒。李茂才的人在门后死死顶着粮袋，每撞一下，粮袋就往下滑一点，谷糠簌簌地落，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沈穗指尖停在那块松动的木板上，指腹轻轻按着，感受着木板传来的、来自外面的微弱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