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顾深能下床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锋利了几分。胸口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三寸长的疤,暗红色的。他用指尖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紧,触感微凸,像摸着一条埋在皮下的细线,按重了便有一阵钝痛从深处传来。
“公子,衣裳准备好了。”
小柱子捧着一套崭新的青衫走进来。那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触手生凉,是太子亲赐的。顾深接过衣裳,套上袖子,布料摩擦过伤口时还是有一丝牵扯的疼,似隔着皮肉牵动里面的筋络,疼得他微微蹙眉。
今日是顾家旧案重审的日子。
顾深站在大理寺公堂外等候传唤,晨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冷,是紧张。十五年了,这一天他等了十五年。
大理寺的公堂比往日热闹得多。三法司会审,太子亲自主持,皇后在屏风后旁听。顾深踏入公堂时,数十道目光同时钉在背上,有探究的、有忌惮的、也有讨好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让他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公堂特有的陈腐气息,陈年木头泡过雨水后的霉味、笔墨的松烟味、还有从角落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三层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头脑发沉。
“带人犯。”
太子坐在主位上,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今年不过十七岁,一身杏黄蟒袍,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元清漪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几名蓬头垢面的官员被押上堂来。他们是当年参与构陷顾崇山的主谋,有的曾是刘忠的党羽,有的是鲜卑旧贵的走狗。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官袍上沾着牢狱里的稻草屑和霉味,那股陈腐的潮湿气味在公堂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檀香的清雅。
“顾崇山景和十二年案,经三法司合议,系冤案。”太子的声音在公堂中回荡,清越沉稳,“顾崇山忠直敢言,遭奸人构陷,含冤而死。今恢复其名誉,追封忠烈侯,赐谥号'文正'。顾家亲族流放者,一律赦免,准其返京。”
顾深站在堂下,听着那一字一句,如锤子敲在心上。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不是梦。十五年了,父亲被处死时他才七岁,到他在宫中步步为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公堂上,听人为顾家正名。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泪,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热意,烧得鼻腔发紧。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得艰涩,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顾家的冤屈,那些细碎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顾深。”太子看向他,目光温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破邪教、护社稷、救百官,功在当代。孤封你为锦衣卫指挥使,赐金牌令箭,掌南北两镇抚司。你可愿接?”
满堂寂静。连屏风后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深抬起头,看着太子年轻的脸庞。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真诚的欣赏和期待。元清漪的目光也从屏风后投来,像一缕丝线,轻轻绕在他的手腕上。
锦衣卫指挥使,位同三品,掌生杀大权。顾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剑、握着证据、握过血,此刻却空空的。他想起了什么,抽屉里那封信,“做你自己就好”。他停了一息,然后开口:“臣只想……出宫过些安稳日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开来,撞在四壁的匾额上,又折返回来。
公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锦衣卫指挥使,位同三品,掌生杀大权,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到的荣宠,竟被这年轻人当面拒了。站在两侧的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太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不解。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元清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温婉却毋庸置疑:“殿下,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太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宫不强人所难。但顾家亲族返京后的安置,由你全权做主。另外,慕容将军有意聘你为军中副将,你可考虑?”
顾深躬身:“多谢殿下、娘娘和慕容将军厚爱。臣只想……出宫过些安稳日子。”
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满堂官员,落在公堂外的一方青天上。天很蓝,云很淡,有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根飘落的羽毛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顾深望着那只麻雀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伤口的疼,是某种压了很久的重石终于被搬走的轻盈感。
那种自由,是他用命换来的。他不想再用命去换一个金笼。
回到寝殿时,已是黄昏。夕阳从窗棂中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橘红色的光斑,像一块被打碎的琥珀。顾深坐在床边,解开衣带,让胸口的伤疤透透气。那道疤在夕阳下呈暗褐色,边缘微微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倒是有骨气。”
灵霄仙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比以往轻了许多,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顾深的手指顿了顿:“你醒了?”
“一直没睡。”仙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只是在积蓄力量。”
顾深感觉丹田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如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冻僵的手背上。那暖意很快又退了下去,如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空旷的凉。
“我的残魂太弱了。”仙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从山谷的另一端传来,“必须陷入沉睡,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重塑肉身。”
顾深的心口一紧,一阵闷痛,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得他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想问沉睡多久,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放心。”仙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如春风拂过薄冰,“不会太久。”
然后她沉默了。
不是渐弱,是突然消失,如一根被掐灭的烛芯。顾深感觉丹田中那缕熟悉的暖意彻底消散,只剩一片空旷的凉,凉如深秋的井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荡荡,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