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永兴坊。
这条街不算繁华,却四通八达,南接码头,北通官道,是商贾货运行走的必经之路。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泥垢,踩上去有些滑,像踩在覆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
顾深站在一间铺面前,抬头看着匾额。
匾额是新漆的,黑底金字,上书“青砚镖局”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是周震托人写的。匾额上的漆味还没散尽,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街角包子铺飘来的肉香。
“公子,鞭炮摆好了。”小柱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香,鼻尖被烟熏得乌黑。
“点吧。”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猩红。硝烟味刺鼻,顾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胸口已经结痂的伤疤被震动牵扯,传来一阵隐隐的麻痒,似有蚂蚁在伤疤下面爬。
街面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说掌柜的是宫里出来的?”
“可不是,听说还给皇后娘娘办过差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深充耳不闻。他转身走进镖局,院中四间正房,东厢做库房,西厢做镖师歇脚处,正中一间大堂待客。院子里有一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如抹了一层油。他弯腰打了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提上来时带着一股泥土的腥甜。
“顾兄弟!”
周震大踏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几枚镖旗。那皮带是牛皮的,经过长期磨损,边缘已经起毛,散发着一股皮革特有的膻味。
“人我给你带来了。”周震拍了拍身后两人的肩膀,“老孙、老马,都是走镖二十年的老手,江湖上的人脉比我只多不少。”
老孙是个瘦高个,满脸麻子,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如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老马矮壮敦实,沉默寡言,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如树皮,握手时那层老茧硌着顾深的掌心,粗糙而有力。两人齐齐拱手:“顾掌柜的。”
“有劳两位了。”顾深还礼,“月钱按行规给,走一趟镖另加分润。”
老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黄灿灿的门牙:“周爷说的没错,顾掌柜是个爽快人。”
周震凑近顾深,压低声音:“江湖上的几个镖头我都打点过了,青砚镖局的旗子在他们地头上都能用。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玄煞教那边还有几条漏网之鱼,你当心。”
顾深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那日在太和殿中逃走的几个余孽,如毒蛇般潜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走进院中,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他的脸白得发青,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下巴上没有胡须,嗓音尖细,如绷紧的丝线:“顾掌柜,皇后娘娘的贺礼。”
顾深接过锦盒,入手微沉。他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方端砚,砚台上还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元清漪亲笔写的几个字,墨迹犹新,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酉时三刻,城南茶馆。”
顾深将纸条凑近烛焰,火苗舔上纸角的瞬间,他将手指松开,燃烧纸片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化作一堆灰白的蝴蝶,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酉时三刻,城南茶馆。
雅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层银霜。元清漪坐在阴影中,只露出半张侧脸,轮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边。桌上放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升起,是极品的碧螺春,香气清幽如兰。
“玄煞教余孽有动静了。”她的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们在城西的废弃道观里聚集,人数不多,约莫十几人。”
顾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等的碧螺春,汤色碧绿澄明,入口鲜爽回甘,那股淡淡的花果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元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瓶身冰凉,“这是宫中秘制的'追魂散',涂在兵器上,中者三个时辰内灵力尽失。”
顾深看着那只瓷瓶,没有动。
“作为交换,”元清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本宫替你摆平官府的一切麻烦。你的镖局在洛阳城中,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报本宫的名号。”
顾深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瓷瓶。瓷瓶入手冰凉,如深秋的石头。
“成交。”
他走出茶馆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辉洒满长街。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到镖局时,小柱子已经睡了,呼噜声从西厢房里传出来,如拉风箱。顾深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院中的老井旁,打了一桶水,将脸埋进冰凉的井水中。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丹田中忽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浮起。那暖意如一颗埋在冻土中的种子,虽然微弱,却倔强地存在着。
仙子在沉睡,但她的残魂还在。顾深每日修炼青息诀时,都会分出一缕功力注入玉佩中温养她的魂体。那玉佩贴身戴着,贴着胸口伤疤的位置,时常传来微微的温热,如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落在院角的一株老梅树上。
追查玄煞教余孽,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而他在城西废弃道观中安插的眼线,今晨传回了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那些余孽的腰间,挂着玄心宗的令牌。两股势力,已经搅在了一起。
月光照在镖局的匾额上,“青砚”二字泛着冷冽的银光,如两只沉默的眼睛。
他目光落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