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镖局院中老井里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有自己的流向。
青砚镖局的生意比顾深预想得更好。老孙和老马果然有手段,不到两个月,镖局的旗子就插上了通往冀州、兖州、青州的三条官道。每日清晨,顾深站在大堂里,看着镖师们将一箱箱货物搬上马车,铁器碰撞的铿锵声、麻绳勒紧货物的吱嘎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安稳的喧嚣。
他喜欢上了这种喧嚣。
没有宫里的勾心斗角,没有刀尖舔血的生死一线,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走镖路上的风霜雨雪。
顾深把更多时间花在修炼上。
每日寅时,他准时起身,在院中盘膝而坐,运转青息诀。秋去冬来,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冰凉地贴在腿面上。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解冻的溪流,每运转一个周天,丹田中的暖意便加深一分。
修炼完毕,他习惯性地将一缕功力注入胸前的玉佩。那玉佩是用灵霄仙子残魂寄居的器物,贴身戴着,贴着胸口那道伤疤的位置。功力注入时,玉佩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在冬夜里闪烁,然后那光慢慢渗入玉佩深处,被里面沉睡的残魂吸收。
“今日走了三趟镖,都是短途。”他低头对着玉佩说,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位老友闲聊,“小柱子学会了看账本,虽然算得慢,总算没再出错了。”
玉佩没有回应。但那缕残魂在微微颤动,像冬眠的蚕在茧中翻了个身。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露水。
这样的日常,一过就是三个月。
镖局的规模从最初的四个人扩展到了十二个镖师,两辆马车换成了四辆,还添了三匹骡子。小柱子从跑腿打杂升到了账房助手,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总算能把进出账目理清楚了。他每日夜里都要在油灯下拨弄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从西厢房传出来,伴着偶尔的嘟囔。
“公子,这笔账不对啊。”小柱子抱着账本冲进顾深的房间,鼻头冻得通红,“老孙走的那趟镖,路上损耗了五匹绸缎,按规矩该扣他的分润,可他自己记的账上写的是三匹。”
“差多少?”
“两匹绸缎,折银六两。”
顾深接过账本翻了翻。纸页泛黄,边缘卷起,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墨味。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翻过几页,停在一处墨迹模糊的地方。
“去叫老孙来对质。”
老孙来了,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顾深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指出了账目上的漏洞,扣了该扣的银钱,又补了一份新的契据。老孙羞愧地签了字画了押,临走时低着头。
“公子,你变了。”小柱子在老孙走后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宫里,脸上总绷着。现在……”小柱子挠了挠头,“现在像个人了。”
顾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小柱子的脑袋,那小子的头发硬得像猪鬃,扎着手掌有些发痒。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夜。
顾深正在房中温养玉佩,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如瓦片被踩裂的轻响。他睁开眼睛,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匕,那是他用惯了的家伙,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侧耳细听。
院中有三个人,脚步轻,呼吸浅,气息收得太好了,不像普通人。他们从东厢的屋顶翻下来,落地时踩碎了瓦檐下的一层薄霜,发出了那声轻响。
“一共三个。”顾深在心里默数。
他轻轻敲了敲床板,三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和周震约定的暗号。
西厢房的小柱子听见了暗号,摸黑爬下床,从门缝底下塞出一根细线,连到院角的铜铃上。那是顾深教他的机关,细线横在门槛前一寸的高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个毛贼绊到了细线。
铜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院角的机关被触发,一张藏在屋檐上的大网从天而降,将两名毛贼兜头罩住。网绳上系着铜铃,挣扎时铃声大作。
第三名毛贼想跑,刚跃上墙头,脚下一空,那是顾深在墙根挖的陷坑。毛贼掉进坑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顾深提着短匕走出房门,月光照在院中。两名被网住的毛贼如两只困兽,正在网中徒劳挣扎。小柱子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算盘。
“公子,抓着了!”
顾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名毛贼腰间的令牌上。月光下,令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一枚玄心宗的标记。
他的心微微一沉。
“绑了,天亮送官。”
回到房中,他重新坐下,将玉佩从怀中取出。月光从窗棂中斜射进来,落在玉佩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如被月光激活了一般,光晕中一丝极淡的青气隐约流转。
顾深低头对着玉佩轻声道:“今晚抓住了几个毛贼,腰间挂着玄心宗的牌子。玄煞教和玄心宗搅在一起,事情还没完。”
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笑了笑,将玉佩贴身收好,躺了下去。窗外的月光洒在床榻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清冷而温柔。
冬夜漫长,却很安静。
翌日清晨,顾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冬日的阳光稀薄而苍白,如一层褪色的纱。他拉开镖局的木门,晨风裹挟着街角早点铺的油条香气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雪后特有的清冽。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一袭素白长裙,不染纤尘,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的梨花。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几分傲然,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她站在晨光中,周身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看着顾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毒舌意味的笑。
“怎么,见了本仙子,连个招呼都不会打了?”
顾深愣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一口沉寂了许久的深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风停了。晨光落在她洁白如雪的衣袂上,泛着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