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足尖点地，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的触感让那人微微蹙眉，脚趾蜷缩了一下。接着是素白裙裾，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是一张顾深在幻境中见过无数次、此刻却真切到能看见睫毛轻颤的脸。
灵霄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五指屈伸，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试着握紧拳头，又松开。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丝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痕，像是琴弦被拨动后残留的震颤。她抬起手，对着月光照了照，掌心的纹路淡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冰覆在骨头上，随时会融化进夜色里。
“三成。”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月光精华只够重塑三成肉身，全力出手一次就会溃散。”
顾深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是梦。那股疼劲儿从大腿直窜天灵盖，眼睛被夜风一吹，竟有些发酸。
“你……”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砾磨过，“能站多久？”
灵霄仙子偏头看他，月光从她侧脸流淌而过，在鼻梁处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她今夜和以往不同，不再是一道虚影，而是实实在在能触碰到的人，虽然触感可能比冰块还要凉上一些。
“十二个时辰。”她说，“之后需要回到玉佩中温养三日。”
顾深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玉佩仍在他手里，龙纹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如燃尽的炭，却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触手温润不再，透着一股虚弱的凉意。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纹此刻宽了几分，像是一道干涸的河床，横亘在龙鳞之间。
她忽然迈步上前，素手一翻，点在顾深眉心。冰凉刺骨，让他眼皮剧烈一跳，一股清冽灵气灌入识海，带着密密麻麻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玄心宗山门大开，弟子列阵操练，每个人掌心都泛着诡异的赤红。血元功的运转路线被改过，更加阴毒，更加速成。那些弟子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如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玄心宗彻底倒向玄煞教了。”灵霄仙子收回手指，“改良后的血元功，七日入门，半月小成，代价是寿元折半。他们在批量制造炮灰。”
顾深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画面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扶住石桌才没跌倒。石桌表面的粗粝纹理硌得他掌心发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闭了闭眼，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海里强行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多少人？”
“目前三百，月底之前破千。”灵霄仙子转身望向宫城方向，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身形在月光下有些透明，如随时会消散的雾，“慕容家控制的禁军不过五千，若这千人同时发难……”
她没有说完。
前院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接着是小柱子变调的惊呼：“老大！有人闯。”
话音未落，三个血人跌跌撞撞冲进后院。为首那人铠甲歪斜，左臂以一个诡异角度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路上砸出暗色的花，滴答、滴答，如更漏断魂。
顾深一步跨到他面前，蹲下身，掌心贴上那人后心。真气渡入，护住心脉，感受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像随时会炸开。隔着湿透的衣衫，那人的体温烫得吓人，血腥味混着汗臭直冲鼻腔。
“慢慢说。”他声音沉下去，“谁干的？”
“不知道……”那名慕容家残兵眼球凸出，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夜里扎营……忽然起雾……雾里有香味……甜的……然后弟兄们就一个个倒下……浑身抽搐……皮肤干瘪……像被吸干了……”
他忽然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咔咔作响，手指死死攥住顾深的衣摆，力道大得指节泛青：“我躲在尸堆里装死……才逃出来……顾镖头……十万两军饷……那是弟兄们三个月的粮饷啊……”
旁边另一个残兵忽然呕出一口黑血，血里带着细碎的肉块，腥臭扑鼻。小柱子吓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
顾深把他交给小柱子，起身时衣摆被扯出一道裂口。他展开残兵带来的染血押运文书，上面盖着慕容家副将的印鉴，墨迹被血晕开大半，还能辨认出“黑风山道”几个字。纸张边缘被血浸透，摸起来黏腻发软，散发着铁锈般的腥甜。
灵霄仙子悄无声息地飘过来，目光落在文书边缘沾着的一片枯叶上。她鼻尖微蹙，像是在嗅什么。
“这不是黑风山的植被。”她语气笃定，“黑风山背阴潮湿，只长蕨类和苔藓。这是娑罗树的叶子，干燥环境下才有的，有人故意把你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顾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蹲下身，捏起残兵的靴底。泥土里嵌着半片枯黄的娑罗树叶，叶脉清晰，边缘有齿状缺刻，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他抬头，与灵霄仙子四目相对。
残兵身上的血腥味在夜风里弥散，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药草苦涩气息，呛得人鼻腔发酸。顾深把那片枯叶捏在指间，用力到叶汁渗出来，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青黄的渍痕，黏糊糊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黑风山。”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他们在嫁祸。”
前院的灯笼忽然熄灭了一盏，黑暗如潮水般漫过来。
顾深攥紧那片枯叶，指缝间渗出青绿的汁液。他忽然站起身，对灵霄仙子道：“你先回玉佩。明日一早，我要去黑风山。”
灵霄仙子身形如烟，在他掌心玉佩中隐没不见，只留下一缕冷香，如雪后松林的味道。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截割不断的尾巴。
他把东西收好，指尖在桌沿顿了顿。玄心宗、玄煞教、慕容家、军饷案，线头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缠在手腕上，越挣越紧。窗外风吹过，带来一阵桂花的甜香，却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半分。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片枯叶对着烛光又端详了片刻。叶脉上残留的油脂泛着幽暗的光，不像自然枯萎。他凑到鼻尖，除了娑罗树的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味。玄煞教。连嫁祸都做得这般精致，精致到让人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