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十五章 培养皿里的红绳
沈予初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99.99%,目光冷硬如铁。实验室里的排风扇依旧在低沉地转动,但此刻那声音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一下一下地刮擦着她的耳膜。空气里福尔马林的味道似乎变浓了,混合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河泥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赵锐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又看了看沈予初苍白的侧脸。
赵锐:予初,你确定没看错?99.99%,这几乎就是同一个体的DNA了。
沈予初:样本被污染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锐:污染?这可是微量核酸提取仪直接跑出来的结果。小林全程操作,你也在旁边盯着,每一步都在监控下。怎么可能是污染?
小林吓得缩了缩脖子,双手死死抓着实验台的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哭腔。
小林:沈姐,我……我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标准操作规程做的。换枪头、紫外消毒、防交叉污染,试剂也是今天刚开封的新批次,绝对没有出错的可能。
沈予初:我说的是环境或者试剂的隐性污染,或者是气溶胶污染。去,拿新的采血管和试剂盒过来。我要重新抽血做对照,同时把老刘那截指骨的骨髓再提取一次。
小林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跑去准备耗材。赵锐没有阻拦,只是紧紧盯着沈予初。他知道这个女法医有多固执,在科学和证据面前,她从不妥协,哪怕面对的是再诡异的现象。
沈予初拿起止血带,绑在自己的左臂上。她用碘伏棉签在肘正中静脉处反复消毒,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拿起一次性采血针,排空空气,稳稳地刺入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采血管。然而,就在血液流出的那一瞬间,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冷了。
那不是正常的体温。那股顺着针管传来的寒意,就像是刚从零下二十度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冷得刺骨。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当血液流经血管壁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触感。
咯吱。咯吱。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响起,顺着静脉一路向上,直逼心脏。沈予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根正在抽血的软管。她信奉科学,这一定是某种神经末梢的错觉,或者是低温导致的血管痉挛。
拔针,按压,止血。沈予初将两管血液递给刚跑回来的小林。
沈予初:一管做我的DNA对照,另一管备用。指骨样本重新研磨提取,这次加双倍的裂解液。
小林接过试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小林:沈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刚才抽血的时候,我看您嘴唇都白了。
沈予初:低血糖而已,没事。赶紧去离心,注意配平,别让转子偏载。
小林:好。可是沈姐,如果……如果这次跑出来的结果还是99.99%,我们该怎么办?
沈予初:科学没有如果,只有数据。去准备吧。
小林将样本放入离心机。
机器启动,低频的嗡鸣声在实验室里回荡。那声音起初只是普通的机械震动,但渐渐地,那频率变得沉闷而缓慢。
咚。咚。咚。
像是一颗沉重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不锈钢台面微微发麻。沈予初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离心机里高速旋转的转子,感觉那股心跳声正顺着台面,一点点爬上她的脊椎,让她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赵锐在一旁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神色凝重地走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节奏。
赵锐:老刘的社会关系查清了。他两个月前辞职后,确实去过一趟闽南。
沈予初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离心机的转速显示,试图用科学的理性压制住内心的异样。
沈予初:去闽南做什么?
赵锐:去周敏的老家。我们调取了村口的监控,周敏死前三天,曾回过闽南老宅。老刘就是在那时候跟她碰的面。而且,据周敏的邻居说,周敏从老宅里带走了一样东西。
沈予初:什么东西?
赵锐:一个木盒。邻居描述那盒子的尺寸、材质和雕花,和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张外婆遗物盒的照片,一模一样。
沈予初:老刘去闽南,只是为了见周敏?他一个搞工程的,怎么会和周敏扯上关系?
赵锐:我查了老刘在闽南的住宿记录,他住的地方离周敏老宅不到两公里。而且,他在那边待了整整三天,没有去任何景点。村里人说,那几天老刘天天在周敏家老宅外面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予初:找东西?周敏带走木盒后,老刘才发现的?
赵锐:很有可能。我怀疑老刘去闽南,就是为了找那个木盒,或者找周敏拿回木盒里的东西。
离心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小林小心翼翼地取出样本,开始后续的提取和扩增步骤。
等待PCR结果的间隙,沈予初走到显微镜前。她之前做了一张骨髓涂片,没有洗脱,就留在载玻片上。
她低头看向目镜,调节粗准焦螺旋。
视野中,那些黑色的头发依然静静地躺在骨髓基质里。周围是散落的骨髓细胞和脂肪滴。实验室的排风扇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沈予初突然发现,那些发丝似乎正在随着排风扇的频率,发生着极其微小的蠕动。
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骨髓的滋养下缓慢地生长。
她眨了眨眼,再次凑近。发丝没有动,依然是死物。
小林在一旁整理耗材,见沈予初盯着显微镜发呆,忍不住小声问。
小林:沈姐,您看什么呢?骨髓涂片有什么异常吗?
沈予初:没什么,只是觉得细胞形态有些奇怪。你去把刚才的废液处理一下,注意生物安全。
小林:沈姐,废液已经按医疗废物标准分类处理了。接下来我们需要等PCR结果吗?
沈予初:对,扩增需要时间。你去把实验室的紫外灯打开,再做一次全面的环境物表擦拭采样,我要排除气溶胶污染的可能。
沈予初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诡异的案件,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她必须保持冷静,她是法医,她的武器是解剖刀和显微镜,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
两个小时后,电脑屏幕再次亮起。
小林死死盯着屏幕,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键盘推到了沈予初面前。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直哆嗦。
小林:沈姐,扩增曲线出来了。Ct值……Ct值比上次还低。
沈予初:低多少?
小林:低了整整3个循环。这意味着样本里的目标DNA浓度,比第一次还要高。这不符合常理啊,骨髓样本降解了两个月,怎么可能浓度更高?
沈予初:除非,这不是降解后的残留,而是某种正在持续扩增的活性物质。
屏幕上,两组DNA序列的匹配度依然是99.99%。
沈予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赵锐打破了沉默。
赵锐:予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刘的骨髓里,为什么会有你的DNA?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沈予初:我不知道。但从法医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只有一种可能。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沈予初:老刘在死前,接触过我的生物样本。或者,有人把带有我DNA的组织,通过某种方式,植入了他的体内。
赵锐:这怎么可能?谁会有你的组织?而且老刘两个月前就死了,那时候周敏案还没发生,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交集。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
这是外婆去世后,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三年来,她从未打开过它,只是把它当成一种念想。
木盒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闽南传统花纹,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赵锐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锐:这就是那个木盒?周敏带走的也是这个?
沈予初没有说话。她解开黄布,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盒底的绒布。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凹凸不平。
在盒底的右下角,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硬块。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予初:这里有暗格。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解剖刀,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绒布的缝线。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布料撕裂的声音却格外刺耳。
随着“吧嗒”一声轻响,盒底弹开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缕头发。
那头发乌黑发亮,被一根暗红色的细绳紧紧绑着。红绳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勒进发丝里,仿佛要将其切断。
在头发的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字条。
沈予初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和刚才离心机的频率重合。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镊子将字条夹了出来。
字条很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熟悉,是外婆的笔迹。那种特有的顿笔习惯,沈予初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沈予初的目光落在字条中央,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沈予初:初初,牵魂索已结,替身是你,千万别照镜子。
赵锐凑过来看了一眼字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锐:牵魂索?替身?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的把戏。外婆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沈予初:外婆去世前头脑一直很清楚,她绝不会写这种无意义的话。
赵锐:那这红绳……难道老刘的死,和这个木盒有直接关系?
沈予初:迷信往往包裹着最残酷的现实。别碰那根红绳,去拿个物证袋来,我要对它进行成分分析。
实验室的排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彻底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沈予初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玻璃柜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