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小道渐渐被踩实的土路取代,两旁杂草稀疏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一缕炊烟懒洋洋地飘在半空。苏砚肩上的布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路一向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蚂蚁。
陆听樵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依旧搭在剑柄上。他左右看了看,眉头慢慢松开:“这路常有人走。”
话音刚落,前方转出一个挑担的老农,扁担两头挂着空竹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见两人迎面而来,老农停下脚步,笑着点头:“赶早市去?镇口新开了豆腐摊,豆花嫩得很。”
苏砚也点头回礼:“多谢提醒。”
老农没急着走,反而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包,递过来:“昨儿夜里下了雨,山路滑,我顺手带了点姜糖,你们含着暖身子。”
苏砚一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留着。”
“拿着!”老农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看你俩衣裳都潮了,别回头病倒在路上。咱们乡下人穷,可心不冷。”
他说完哈哈一笑,挑起担子走了,背影晃悠悠地融进晨光里。
陆听樵看着苏砚手里那包姜糖,嘴角一抽:“你瞧见没?刚才那人,连你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没问,就送东西。”
苏砚低头解开布包,三块黄褐色的糖块静静躺着,边缘有些碎渣,显然是手工做的。他轻轻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中带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当然不是。”陆听樵冷笑,“换作三天前,咱俩走到这儿,要么被人绕着走,生怕沾上麻烦;要么就有小贼盯上布囊,趁你不备抢了就跑。哪有送糖的?”
说话间,镇口已近。木制牌坊歪斜多年未修,上面“安平镇”三个字掉了一角,可今日街面竟扫得干净,连门槛边的杂草都被拔过一遍。几个孩子赤脚在巷口追皮球,笑声脆亮,其中一个摔了一跤,旁边大些的孩子立刻停下来扶他,还拍着他肩膀说“没事吧”。
苏砚放慢脚步。
街角茶棚支起了新伞,棚主是个胖妇人,正给一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添茶,嘴里说着:“您昨儿帮我孙女退了烧,这杯茶算什么,该我请您吃饭才是。”
老郎中摆摆手:“顺手的事,喝你的茶。”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喝茶。
陆听樵眯起眼:“这地方被谁换了?”
苏砚没答,只默默走向街心一处石凳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人间欠账簿》,动作很轻。册子入手温热,封面布料比昨日柔软了些,仿佛吸饱了阳光。
他翻开内页。
原本密密麻麻写满的名字和遗愿,此刻大多泛着淡淡金光,一行行文字缓缓沉入纸中,如同归鸟入林。最后一页空白处,浮现出几行新字:
弥补遗憾:已完成
世道妄气消散,人情回暖
字迹朴素,无光无响,却让苏砚呼吸一顿。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页边摩挲了一下,才合上账簿,重新藏回袖中。
“怎么?”陆听樵凑过来,“又显灵了?”
“嗯。”苏砚点头,“它说…人情回来了。”
“我说呢。”陆听樵环顾四周,忽然笑了,“难怪刚才那个小孩摔倒没人笑他,反倒去扶。我还以为是我眼神不好。”
他坐到苏砚旁边,伸腿踹了踹石凳腿:“你这破本子真有点意思。记了几天破事,连镇子都变样了。要我说,你这哪是修仙,你是来当教书先生的。”
苏砚摇头:“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记下来,还一点是一点。变化是大家自己悟出来的。”
“可要是没人记,那些事就烂在土里了。”陆听樵靠在石凳背上,仰头看天,“七年前我在南岭见过一场瘟疫,全村死得只剩三个老头。那时候没人管‘谁欠谁’,也没人记得‘谁救过谁’,到最后,活下来的互相猜忌,说是对方传的病,拿锄头打死了其中一个。现在你看看”他抬手一指街对面,“那个卖炊饼的,刚才给乞丐多夹了一筷子菜。”
苏砚顺着望去。那是个独臂老汉,炊饼摊不大,油锅边还贴着补丁。他把一份加菜的饼递给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年轻人愣住,想掏钱,老汉摆手:“今早开门第一个客人,图个彩头,不要钱。”
年轻人眼眶红了,鞠了个躬,捧着饼蹲到墙角吃去了。
“这种事以前也有。”苏砚低声说,“只是后来越来越少,少到没人敢做。”
陆听樵咧嘴一笑,拍了下苏砚肩膀,“所以说,你的傻道,真能暖世道。”
苏砚没笑。他望着街上行人,看他们交谈时的眼神,看孩童奔跑时不躲闪的脚步,看两个原本瞪眼的摊主最后各退一步、互相点头的样子。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水化冰,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薄散,阳光洒落,正是寻常好天气。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人间笑了几声、让了几步,就甘心退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靠割断情义变强的人,那些把“无情”当成铁律的人,他们不会喜欢这样的世道。
温暖对他们来说,是威胁。
陆听樵的笑容顿住,转头看他:“你说谁?”
苏砚没回答。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上,目光仍停在天上。那一片蓝得干净的穹顶之下,风正轻轻吹过屋檐,掀动一家晾晒的布衣,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