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杉带来的兽骨，陆沉舟把它放在桌上过了一晚。

第二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让人把议事厅的大门卸下来，铺在大厅中央，把连夜画好的皮子摊开，四个角用镇铁固定住。

黎照夜第一个进来，不看那图，先看陆沉舟熬红的眼睛。

“没有睡觉吗？”

“无法入睡。”陆沉舟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阿阙跟着进来，眼睛看着图上，脚底慢了半拍。岑万山手里拿着烟杆一进门就见地上铺着门板，眉头皱了下，在边上坐下来先抽了一口烟。沈棠跟阿依一起走过来，一个手里拿着药布包，另一个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

陆沉舟等人齐了之后也不啰嗦，拿了一根探路的竹鞭在图上一指。

“这就是岚峒。”他说，“我们家住的地方。”

他又将鞭梢向图外画去，形成一条山脊线：“这是北方，也就是青羊坡那边。商路从我们南方出口处出去，在北面绕了一圈之后，就到了青羊坡。打我们的只能从北边进山。”

鞭梢收回之后，就点在图上的几条线脚上。

“我把方圆三十里的山地里可以行走的道路都画出来了。”陆沉舟顿了顿之后说，“现在得算一下，三百人的队伍，除开三条路不走，会走哪条。”

“三条路是怎样的？”黎照夜提问。

阿阙首先发表了意见。他蹲下身来，手指在地图上最北边的一条线上轻轻一点，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非常肯定的说。

“最近的一条路也是最危险的。猎户要走的话，至少需要三个时辰。路很窄，每次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旁边就是深沟。大量的人马涌入进来，走得慢不说，中间一卡，前后就断了。”

他又指着西面的一条线，画得比较粗，并且绕过山脚弯曲出去。

“这条道路比较平坦，距离也比较远。走大路的话，即使走得快也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可以走牛车，拉车，好走是真好走，就是太远。”

手指移到正中间靠北的那条上，笔迹不大也不小，沿着一条旧的谷道进去。

“从前虎寨往北运粮走的就是这条道。”阿阙说，“覃虎对这条路线非常熟悉。”

说完之后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覃虎。”陆沉舟咀嚼着这两个字，把鞭梢重重的往下压在了旧谷道上。

黎照夜不说话，他抱着手臂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了。

“虽然我没有跟他说话过，但是在战场上见过类似的情况。”他说，“逃出三家寨子还能闹出点事情来的人，心里有数。既然他带路，就不愿意走大路。”

“大路慢。”陆沉舟继续说。

“慢是一桩。”黎照夜说，“走大路的话，在山上远远一看就瞧见了，他应该还没进山口，哨烟就已经点燃了。”

他的手指在图上旧谷道的地方点了点：“不能走猎户的小道，太危险了，一天也进不了多少人，青羊坡三百多人，走那条道得断成几截。”

“只有这样一条路可以走了。”黎照夜收起手来，“居中，不险不慢，覃虎带着也熟。他要是不去走这条路，也就八九不离十。”

说完之后就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他将鞭梢沿着原来的谷道一节一节的向前移动，仿佛用自己的脚丈量这段路程。

“老岑。”突然间他转过头来对岑万山说。

岑万山正在抽一支烟，听完之后就抬起眼睛。

“覃虎以往走这条路往北运粮的时候，”陆沉舟问，“你见过他用这条道的时候，每次都押着牲口走吗？”

“不用我看了。”岑万山嗑了嗑烟灰，说，“全寨的人都知道。虎寨的粮车自打我年轻的时候起就走这道了，几十年没有变过。运粮的话，走惯了一条道的人，改不过来。”

“几十年没有换过。”陆沉舟再说了一遍之后，才把鞭梢停到了旧谷道一个拐弯处。

“就这条。”他说。

黎照夜对他也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六成把握”的口气，向下压了一下。

陆沉舟蹲下身来，用鞭梢在旧谷道上连点三下。

“不在山口堵他。”他说，“那样会很笨拙。他有三百人冲了进去，我硬碰硬也打不过。”

“我要把他们放进来。”鞭梢点到第一个地方，“在这设下第一个埋伏点，先啃他一口，他既不往前也不往后，就地喘气。”

鞭梢跳到第二个地方：“这儿，第二处。他要后退的话，那么后面就是这里；他想追的话，前面还是这里。两边夹击之下，他进退两难。”

第三个点，鞭梢重重的压在上面：“这儿是最后一个出口。他把人砸在这里，我跟黑石寨的人，都要跟他见真章。”

“三处，”陆沉舟说，“每个地方都要先囤积一些：干粮，要足够守的人吃三天；箭矢，要按人头配齐；火油两罐，以防万一他架上柴火硬冲。这两罐火油，是寨子里面最值钱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来，视线从黎照夜的脸慢慢移到岑万山的脸上。

“这就是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押上了。”他说得较慢，“但是跟在山口被一次扫光的情况相比，还是好一些。”

岑万山吸烟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明确的表态，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小声说：“三十六道军家盘算的事情，你倒比你老子清楚。”

陆沉舟不理他，然后就对阿依说。

“寨子里的人就由你来管理了。”他说。

阿依正在听的时候，突然被点了一下，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嗯？”

“北面几个村庄的老弱妇孺，练过怎么将人收拢至主寨没有？”陆沉舟说，“一旦打起来的话，首先要从外面把人往寨心收。”

阿依将药布包别到腰上之后，心里迅速把各村的人数计算了一下。

“东村，西村，加起来大约有二百多户人家。”她说，“老年人，妇女跟小孩占了大半部分。要收就要出声音，要知道怎么逃跑，还要有人带路。”

“给你三天时间。”陆沉舟说，“要制定出一条规则来。哨一响，半个时辰之内，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剩在外头。”

“半个时辰？”阿依皱着眉头说，“南村距离这里比较近，但是北面的几个猎户庄子离得远，山路又很陡……”

“所以要多练习。”陆沉舟对她说，“练的就是这半个时辰。第一次没有跑下来，就跑第二次，第三次。等到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也没有再练习的机会了。”

阿依不再顶嘴。她心里默默的把这件事情想了一遍，点了一下头说：“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各村丈量道路。”

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接着说：“我爹知道北面的小道，可以抄近道先把人从那边带过来。”

陆沉舟听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早上，阿依就开始做起来。东村的老太太一开始抱着菜篮子要去下田，被她拦住了：“地里的活儿搁一搁，你先跑一趟试试。孩子抱上，锅灶别管。”老太太中午跑完之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了一句“倒也不难”。南村有个猎人在门口嚼草根，懒洋洋的说，“我们南村就在这门口边，还需要练习吗？”阿依只回了一句：“刀架在喉咙上时，谁先抬腿谁能活。”这个男人最后跑得最快。

议事厅里的盘子，到了这一步就算定局了。

可是外面的门路，还没有铺完。

“黑石寨那半块骨头，”陆沉舟说，“雷老幺已经表了态，刀架在商路上，动了商路就等于动了他。但是这句话是死的，人要动起来才有用。”

“我叫阿杉再去一趟黑石，”他继续说，“向他借二十个能干的人手，就在商路以北那段防守。青羊坡的粮食真要运到商路上去的话，这段先由我来卡住。”

“中路寨的情况怎么样？”沈棠忽然说。

陆沉舟又把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自打进来之后，沈棠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而这句话就落在了关键的时候。

“中路寨搭过伙，”沈棠说，“分的是商路之利。真动起手来的时候，他们出不出人？”

屋子里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出人。”陆沉舟并没有瞒着她说，“我让阿杉给中路寨也带了话，三家联防，并不是光说说就算了。青羊坡真进山，中路寨派出五十人，在青羊坡外面一条路上摆开来，逼他不敢回援。”

沈棠听完之后没有开口，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数目，似乎要在什么地方。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寨兵在晒坝上继续锻炼，阿依回家找她爹，岑万山手里拿着烟杆最后一个出了厅。屋里只剩下陆沉舟跟沈棠两人。

沈棠并没有马上离开。

“少主。”她的声音也就小了许多。

陆沉舟低头收拾那张皮子，听到这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青羊坡那边的数目你大概可以计算出来。”沈棠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真的打过来，我们这边死磕的话，边军那边会不会趁机捞一把？”

陆沉舟不说话。

他想起沈棠带来的账目，石彪虚报的空额，还有商路跟盐崖道。屋里刚松弛下来的气又紧起来了。

过了一会，他才说。

“会。”

一个字落地，两人之间就安静了。

沈棠在等后续的发展。陆沉舟把手中的皮子整理好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望着南口外的远山。

“因此，”他说道，“这一仗一定要打得很快。”

窗外，晒坝上的一阵阵号子声被带入到房间里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