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人来到岚峒南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他走的较慢，一步一步的走着，驼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子，一看就是个走了很远路的苦力。但是南口有两个守门的猎人把他拦了下来。因为他后面跟着两个大汉，腰间都佩着刀。年长的守卫在地上用长矛划了划，老头子并不生气，只是笑着对北边指了指。

“青羊坡来的。”他说，“烦劳通禀一声，苗寨主有话，要当面跟你们少主说。”

陆沉舟是在书斋里听别人说的。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青羊坡的人，不放炮，不递帖，大大方方的进来，说“有话当面说”。

他把这些字含在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道：“带进来，给他泡杯茶。”

老头进到议事厅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打量这个房间。看完了之后才把目光放到上面那把铺着旧虎皮的椅子上。拱了拱手，并没有磕头，说话时还带着笑意：

“岚峒的少主，好气派。我是青羊坡下分寨的头人，姓田，给苗寨主打工。今天来是想和少主聊聊做生意的事情。请坐，请坐。”

陆沉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他坐。指着旁边的小板凳说：“田老丈，喝茶。”

田老头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放下之后才慢慢说起正事。用山里人做买卖时那种很热闹的语气说：

“少主，我听别人说，现在岚峒的货物都是往北运的？过了青羊坡的地盘之后，货物就比较好卖了，盐也可以运进来了。这是件很好的事情。苗寨主说，按照山里的老规矩，过往的货物要缴纳过路费。不多，就两成。”

两成。

陆沉舟端茶杯的手并没有发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两成，虽然不多，但是如果商路很旺的话，这两成就足以从三家分账的盘子里挤出一块来。他想到沈棠的分账账本，黑石寨的雷老幺，中路寨的温管事，以及那条刚刚起步不久的路。

他不生气。喝了口茶之后才问道：

“苗寨主所说的【青羊坡地界】，指的是什么地方？”

田老头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地界嘛……”他说得很模糊，手指向北一划，“就是北面的山地，也就是我们青羊坡所管辖的那一片。出了这里，过了那座山梁以后就是了。货物从那里经过，当然要交过路费。”

“北面有很多山。”陆沉舟淡淡的说，“从哪一个山头到哪一个山头？理清楚，我好让手下的人也清楚，不能违反规定。”

田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来的时候就带着苗天雄一句“收钱”的话。他把那句话背得滚瓜烂熟，但是那只是“收钱”的道理，并不是“地界”的准绳。苗天雄没让他带这个东西。根本没想到一个穷寨子里的毛头少主，会不先问“交多少”，倒先问起“交哪儿”来了。

“这……”他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少主，这个地界是青羊坡的山里，这不就都明白了？您多给一些安稳钱，货物，保证给您安全送达。”

“安稳钱。”陆沉舟又说了一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田老丈，我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你们收钱，总得告诉我，收的这段路，具体是从哪里到哪里。你把这一段标出来，我让人去丈量一下路程有多长，值不值得付这两成。你画不清楚的话，我这边，账也记不住。”

房间里很安静。

田老头拿起茶杯喝了半碗，放下之后又干笑了两声。

他能听出其中的意思。这少主没有说一个“不”字，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棉花里夹着一根针，让人感到压抑，不能前进。他本来是想来探路的，但是没有探出多少路来，反而让这娃娃给堵在一个说不清的地界上。

“少主，”他坐得直了一些，话里的热络气也减少了三分，“这过路费是苗寨主的意思。您要是不认可的话，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我没说不认。”陆沉舟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语气十分坚决，“我是说，等你们把地盘划清楚了再谈。在划分之前，这钱，先不急。”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田老丈走了好一阵子的山路，很辛苦。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干粮和马匹，送您回去。您回去之后，替我向苗寨主问好。”

说到这儿的时候，田老头就知道这次是白跑一趟了。他站起身来给陆沉舟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虽然已经没有了水分，但是还是挂着的。

“那……老朽就先告辞了。”

人一走，议事厅外面就传来了那队人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黎照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北面的山梁。陆沉舟不理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掉了，才说话：

“都听见了？”

“听见了。”黎照夜进到门内说，“两成过路费。鼻子够灵敏，商路一开通，他苗天雄就闻到味道了。”

“他不是要来收取费用。”陆沉舟说。

黎照夜扬起眉毛。

“如果他真的想要收钱的话，不会派一个说不清楚地界的老人来。”陆沉舟慢悠悠的说，“要收钱，先要把路弄清楚，这样收钱才有效。但是他派遣来的人员，甚至不知道哪一段是青羊坡的。那么他是来干什么的呢？”

“来探路。”黎照夜的话已经变得很沉。

“对的。”陆沉舟放下茶杯，眼光落在那张图上，也落在北面的商道线上，“他是想试探一下岚峒敢不敢翻脸。如果当时我恼火了，拍桌子的话，他就知道岚峒心里很虚，守不住这条路，青羊坡那一刀，自然也会砍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答应了这两成……”陆沉舟抬起头来望着北方，“就等于把路先卖了一半出去，那这仗还没打，商路已经断在里头了。”

黎照夜听完之后，并没有再问些什么。他望着那个年轻人，想起昨天在议事厅里沈棠说的话，“边军会不会趁机打劫？”边军是那边的刀，青羊坡是我们这里的刀，一夜之间，两把刀就抵到了岚峒的脊梁骨上。

“那么你刚才绕了那一圈，”黎照夜问道，“能顶多久？”

“顶不了几天。”陆沉舟说，“他早晚都要来。但是我要多拖几天，这样青羊坡的各寨子就得多犹豫几天。够我们把应该下的子，全部落下。”

他拿起桌上的竹鞭在手里敲了敲，声音就变小了，像是对黎照夜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苗天雄想知道的是，岚峒敢不敢打。这使者回去之后，他听到的，便是岚峒不说硬话，但是也不肯让一分钱。如果他听懂了这句话，心里那杆秤，就会衡量一下：岚峒，不是一捏就碎的软泥。”

黎照夜将那番话咂摸了一遍，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懂这个理。打蛇，先看它敢不敢抬头。青羊坡派个探路的来试岚峒的胆，陆沉舟用一句不软不硬的话，把球原封不动踢了回去。

“那个老头子，”黎照夜问，“回去之后，要怎么跟苗天雄说？”

“随他怎么说。”陆沉舟说，“他探查不出岚峒的底，但是此时他的心中，约莫已经有些偏差了。他如果要偏向于【岚峒不敢打】上头去，那正是我想要让他带回去的话。”

黎照夜没有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就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老黎。”

“嗯？”

“你替我记着，”陆沉舟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句话都非常重要，“商路，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青羊坡人看来就是肥肉。这次战斗，不仅要将青羊坡挡在关外，还要把这条路给我守住。路在，岚峒就有粮食，有铁器，有活路。路没了，打了仗，也就是一座空城。”

黎照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大步离开了。

书斋里只剩下陆沉舟自己。

他坐在书桌后面，端起茶杯却没有喝。青羊坡还没有搞清楚地盘就敢来收钱，这不是冒失，是来侦察敌情的探子，装不来老练。它敢来探路，就是想占便宜；不敢硬抢，就是害怕了。

害怕的话，就好办。

陆沉舟放下了茶杯，在废纸上面写了两行字。刚写完，就看见沈棠进来了。

她手上还有墨水，应该是刚从账房出来的。她没有坐下来，站在桌子旁边小声说：

“听说青羊坡来人了？”

“来了个收过路费的。”陆沉舟说，“要拿两成。”

沈棠微皱了一下眉头，过了好久才说道：“少主，两成不算很多。但是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引子。他那么大的青羊坡，派个说不清地界的人来，不是来收钱的，是来看看我们怎么接这根杆子。”

陆沉舟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这个从边军账房里逃出来的女子，会看账目，看路，也看人。

“稳是稳。”他说，“可账上的那口气儿不能松。你回去和温管事，雷老幺那头，把分账的盘子再核对一次。青羊坡要在上面咬一口，那口子，得咱们这儿先自己合上了。”

沈棠点头说：“我这就去算账。”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但是最终没有再问下去，就出去了。

窗外，北面山梁上最后一丝阳光正在慢慢落下。此时青羊坡的田头人已经牵着马过了山梁，正连夜往回赶。

他所带回的，是一句原话。

但是这句话，够苗天雄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想半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