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陈峰站在写字楼B座的电梯口。电梯门慢慢关上,他没进去。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公文包里塞着半份会议纪要。刚才开会的时候,技术组的小李又提了加社交功能的事,说现在不搞“租友社区”,用户留不住。陈峰没说话,把数据表往桌上一放,只说了句“再想想”。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有人低头改PPT,有人看手机。最后产品经理先收拾电脑走了。
他没走。回到工位时,办公室已经没人了。唐果的位置也空着,她桌上的多肉植物摆得很整齐,像是刚整理过。他看了眼她的台灯,是关着的,才坐下。
电脑屏幕亮了,后台数据还在首页。三条线并排:注册量、日活、留存率。这三周一点都没动。他点开用户反馈,往上翻了二十页,终于看到几条没人理的留言:“一个人住太贵”“合租怕遇到怪人”“能不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休息?”这些话夹在一堆“加载慢”“界面丑”的抱怨里,没人标记,也没人处理。
他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外面天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想起上周吴颖下楼扔垃圾,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厨余,一个是快递盒。她看见他,随口说:“楼上那个男生退租了,室友半夜打游戏吵得睡不着。”当时他嗯了一声,现在才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他合上电脑,拿起包就走。
楼下便利店亮着“24小时”的灯牌。推开门,一股热气扑过来。他走到关东煮柜前,夹了两块萝卜、一串竹轮,拿了个最便宜的甜不辣。收银员头也不抬:“老样子,十三块五。”
门口右边有张长椅,风吹得有点冷。他坐下,咬了一口萝卜,汤汁流到卫衣领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还在看刚才没看完的反馈。这时有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穿一样的运动外套,应该是合租的。
“真贵啊。”高个子接了杯热水,“单间两千八,合租每人一千六,还要平摊水电燃气网费。”
“主要是信不过人。”矮个子拿了关东煮,“我上个室友三天不洗澡,冰箱全是外卖盒,我说他他还瞪我。”
“要我说,租房平台该做个‘室友测评’。”高个子嚼着鱼豆腐,“像查水电费那样准就行。”
“那你得先说清楚什么叫靠谱。”矮个子笑了,“早睡算?不带人回来算?还是马桶圈必须掀起来算?”
两人说完就走了,朝城中村方向去了。陈峰坐在原地,嘴里的甜不辣突然变得干巴巴的。他放下碗,掏出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条:“室友匹配系统”。
他开始打字:
基础标签——作息时间、是否养宠物、爱不爱干净、能不能接受噪音。
信用背书——芝麻分、以前租房有没有差评、房东有没有认证。
机制设计——双方都填完信息,系统推荐,互相同意才能看到联系方式,第一个月互相评价,记入信用。
这不是交朋友,是避免踩雷。就像修水管,你得知道哪根管子结实,哪根一碰就漏。他越写越快,连袖子沾了汤都没注意。写完后,他直接打电话给技术负责人。
“别做聊天功能了。”他说,声音低但很稳,“我们做个‘合租适配器’。”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就是……帮人找室友的那个?”
“对。不是交友,是减少合租麻烦。”他站起来,手被热汤烫了一下也没管,“先做个原型,重点是标签和双向确认流程。别弄花里胡哨的页面,能用就行。”
挂了电话,他没走。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一排排出租屋的窗户,每扇亮灯的窗后面,可能都有一个为房租发愁、又怕遇到奇葩室友的年轻人。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小区电箱上贴满了“急寻室友”的小广告,纸被雨泡得发皱,字都晕开了。
他放大其中一张,上面写着:“男,90后,国企上班,不抽烟不喝酒,求安静室友,可签合同。”下面的手机号被撕掉了一半。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分钟,然后建了个工作群,把照片发进去,写了一句:“我们做的,就是让这些人不用再贴这种纸。”
群里很快回复。
“明白。”
“需求文档什么时候出?”
“要不要查公安备案信息?”
他回:“先不做那么复杂。第一版只在江州城中村试,用已经认证的房东数据,保证房源是真的。”又补了一句:“别叫‘社交模块’,就叫‘RoomMate Match’,中文名‘室友搭子’——听着实在,不会让人误会。”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写的“租房避坑指南”:1. 看水表前拍照;2. 检查马桶冲水;3. 问清物业费包括什么;4. 录音保存交接过程……
他打开笔记本,插上电源。桌面图标很少,最新一个是“青年公寓构想V1.0”,旁边有几个测试文件。他新建文档,标题写上:“RoomMate Match V1.0——让合租少点猜忌,多点安心。”
光标闪着。他喝了一口凉水,开始写:
“核心目标:解决合租信息不对称,帮租客更快做决定。
适用情况:一个人租不起要合租、有人退租要补人、男女合租需要信任……”
写到第三段,他停下来,翻出自己记的“搬过九次家”的清单。第一次住隔断间,楼上漏水三年没人修;第三次被二房东骗走押金;第七次室友带人回家开派对,报警才赶走。这些事他从没跟人说过,但现在一条条拿出来,成了功能设计的参考。
“匹配用双盲提交。”他继续写,“用户填完偏好就锁定,系统推三个选项,双方都同意才能看到联系方式。第一次见面建议去平台指定的地方,比如社区活动室或咖啡店。”
文档越来越长。他中途去烧了壶水,泡了碗素面,蹲在椅子上吃完,油滴在裤子上。十一点半,终于写完初稿。发给技术组的同时,把上线时间填进了日程。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回了:“收到,明天启动原型设计。”
他揉了揉脸,太阳穴有点疼。窗外很黑,远处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在熬夜改方案。他顺手把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响。
桌上有本旧笔记本,翻开一页,是他之前写的“未来功能设想”,其中一条被圈出来:“能不能做个室友评分?”旁边画了个问号。现在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打分,是匹配。人没有好坏,只有合不合适。”
他合上电脑,没睡。背包还开着,螺丝刀从侧面露出来。右耳垂那颗痣有点痒,他挠了挠,忽然笑了笑。明天还得去社区事务所问创业补贴,顺便看看老李头女儿的医疗补助办得怎么样。这事得盯住,人家把房子租给他,就是图个安稳。
手机还亮着,群里又来消息:“UI出了草图,明早九点同步。”
他回了个“好”,锁屏,放在枕头边。
屋里安静了。台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份打印的文档封面。标题下面,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首期试点只在江州城中村,优先用已认证房东资源。”
这是他第六次在这栋楼熬夜。前五次是为了修bug、赶上线、应付检查。这次不一样。他躺下时,听见楼下电动车的声音,可能是哪个晚归的租客。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
要是以后没人需要贴那种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