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头过世第五天一大早,猎户就闯进议事厅。
王村昨天晚上发生火灾。三间牛棚全部烧毁,有两头牛被牵走了,还有一只猪钻出圈门跑了出去。在天亮之前离开的,没人能看清脸,只看到火把往外面的方向退去。
陆沉舟放下手中账本,问道:“人呢?”
“没有伤到人。”猎户说,“受了惊吓,好多人都带着孩子晚上跑到后山去了。”
“有伤到的地方吗?”黎照夜在一旁问道。
“没有受伤。”猎户说,“放火不杀人,抢牲口也不进屋。”
陆沉舟听完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一张账本的边角,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了好一阵子。
放火但是不杀人。抢夺牲畜,不入室抢劫。这就是骚扰。烧了牛棚,抢了牲口,一间住人的房子也没碰。
他知道有外人在挑拨岚峒,刺你的脊梁骨,过一会儿又收回,看你怎么办。
“王村。”他问道,“这些村子是不是都在北面山脊附近?”
猎户点头说:“王村最近,贺家坳,石坡这两处在半道。”
“一天一夜,他能走多少村子?”
黎照夜说:“差不多了。路近,马快,一晚可以到两个地方。”
陆沉舟把账本放到一边,看着北面的山脊。岚峒北面隔着一条山梁就是青羊坡的地盘。前些天说过路费的事没谈妥,现在这笔钱应该有人急着要回。
“老黎,”他说,“把这件事告诉阿阙,让阿阙去北面的三条路各走一遍。”
黎照夜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阿阙是第二天下午才回来的。
他瘦小的身体已经埋进了草丛中,膝盖,手肘都是泥土,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到了议事厅,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是一根烧焦了一半的柞木桩,上面还粘着烤焦的牛毛。
“放火用的是油。”他哑着嗓子说,“陈年猪油,拿柴草沾了浇到墙根点火。这法子,老猎人做不出来。”
“怎么样呢?”陆沉舟问道。
“老猎人放火,要点就点死。把油泼到没浇透的稻草上,火很大,烟也浓,过不了多久就灭了。”阿阙说,“这个人泼油很细心,一处泼不了多少,火焰冲天,很吓人,烧掉牛棚顶子也就完了。不是想烧死人,只是想吓唬我们,看我们会不会接招。”
陆沉舟看着那根木头桩子问道:“走了多远?”
“越过山脊之后。”阿阙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那边有接应的人。我瞧见大约有十来个骑马的在山岗上等着。放火的一伙人往那边一退,马都没下,就掉头走了。看马桩子的地方是常走的路。”
“青羊坡的人?”
阿阙点头说:“烧了两个地方,都是他们干的。大概有三四十人,里面一半的人,走山路用的是山里的步法。另一半……”他犹豫了一下说,“走的步伐要整齐一些,有点兵的味道。”
陆沉舟跟黎照夜互相看了一眼。
兵的样子。青羊坡能养出兵样子的,就只有苗天雄手下的人了。但是苗天雄才刚派田老头来要【过路费】,没谈妥就放兵烧寨子吗?
“带队的是什么人?”黎照夜低声说。
“看不清长相。”阿阙说,“离得远。只见他骑一匹黑马,回头的时候右肩胛骨上好像挂着一把环首刀。”
环首刀。山里人用柴刀,猎叉,背着环首刀的,不是寨子里的猎人。
“覃虎。”黎照夜一字一句的咬着牙说。
陆沉舟没有开口。手里拿着那根柞木桩,慢慢转动着。
阿阙说完就离开了。屋里只有两个人。沈棠站在账房门口,听到动静也没进去,隔着门问道:“北面,是青羊坡那边动的手?”
“是覃虎。”黎照夜说,“带了三十多个,一半是青羊坡的。”
沈棠微微皱了下眉头,没再问下去。她只是看着陆沉舟,等他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子。
“老黎。”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低沉,“要动吗?”
“想。”黎照夜回答得很爽快,“他敢来烧,我就敢去截。被他烧了两个村,我蹲他一回,还他一拳。”
“好。”陆沉舟说,“你想动,就给你三条规矩。第一条,追到北面山脊为止,不能过梁。过了梁就是青羊坡的地盘,那是打仗,不是收尸。第二条,不要恋战。对方跑,你就收手,追进林子里折了人,不划算。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视线移到柞木桩上。
“把活的带回来。我有话问。”
黎照夜没再多说,点点头就转身出去了。
黎照夜选了三十人,都是跟他一起练的第一批亲兵。在五十人里挑出三十个,剔掉老弱病残,剩下的三十人都能跑能打。
伏击地点就在被烧毁的王村外。
覃虎手下的人烧了两个村子又回来抢牲口,显然没打算久留。照这个样子,肯定还会再来一次。黎照夜就赌他这第三趟。
三十人分列道路两边的草丛,石头洞等地方。猎户出身的老兵最懂怎么藏自己,趴在草丛里,呼吸微弱。黎照夜自己蹲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手里拿着刀,不动也不说话。
从日头偏西守到天黑。
山里的夜来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山脊上就出现了几簇火光。顺着山路往下的火光走得很快,好像对这条路很熟。
不久连脚步声都能听到了。咯吱咯吱踩在碎石子上。黎照夜大概数了下,八个,九个左右,前面两个人拿火把探路,后面的人牵着骡子,骡子背上东西很重。
是粮食。这是来抢粮的。
那伙人到村口就停了下来。前面的火把扫了扫四周,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四下没动静,就挥手让后面的人跟上来。两个空仓库的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黎照夜没动。他一直在等。
那伙人进去搬粮食,外面留了两个人守门。当两人背对着路四处张望的时候,黎照夜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像个影子。
这时左边草稞里的一个亲兵激动了,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在黑夜里特别刺耳。
两个把风的一回头。
黎照夜心里一紧。他没停,两步抢上去,刀没出鞘,横着抵在一个人的咽喉上。右边草丛里四个黑影一起冲出来,把另一个人按倒在地,一声闷哼就埋进了泥里。
“别出声。”黎照夜压低声音,脚踩在对方后颈上,“叫一声,我这刀就进半分。”
那两人没敢叫,吓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村口一乱,屋里搬粮食的人就感觉不对劲,丢下粮袋就往外跑。但是两边呼啦一下站起来几十个人影,猎弓拉满,对准了村口。里面的人一看这架势,都不敢动了。
黎照夜这才放开脚下的人,咧嘴笑道:“抄了别人的仓库还想走?”
他指着两个站岗的说:“这两个,给我捆上。其他的,放他们回去。”
覃虎的手下这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山上跑。鞋都跑掉了,连骡子都来不及牵。
黎照夜带着捆在一起的两个人,还有空骡子,连夜回到山寨。
审讯是在寨子后面一个隐蔽的柴房里进行的。
被捆的一胖一瘦两个人都是青羊坡的口音。胖的膝盖抖得厉害,瘦的倒挺硬气,咬牙切齿的说自己是进山打猎,走错路了。
黎照夜也不急,蹲下来摸着没出鞘的刀。
“打猎?”他慢悠悠的说,“哪个猎人后腰里插两把解手刀,还骑着骡子半夜进村?你这猎打的,够勤快的。”
瘦子咬着牙不说话。
“行。”黎照夜回头对阿阙说,“把他的刀拿来。”
阿阙拿了把刀进来。黎照夜接过来掂了掂,抽出一寸左右,借着柴房门口一点光看,上面还有油光,就是刚才泼油点火用的。
“泼油,放火,抢牲口,搬粮食。”黎照夜把刀插回鞘里,又放到地上,“你们青羊坡的猎人,这几年怎么改行当响马了?不捉兔子,反倒来打岚峒了?”
瘦子额头出了汗,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你不说也没关系。”黎照夜站起来说,“覃虎在你们寨子管多少人?最近又借了多少兵来烧村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说,总有别人说。”
他对那个胖的点了点头:“先伺候这个。”
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说,我说……是覃虎寨主带我们来的。说烧两个村,抢点牲口,吓唬吓唬那些穷人,这就成了。这是……给青羊坡寨主脸上贴金的事……”
“青羊坡的寨主?”黎照夜皱了下眉,“是苗天雄让你们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胖的连连摇手,“苗寨主没叫我们来。是覃虎寨主,他……”
他卡住了,张开嘴又闭上,眼睛瞄着黎照夜手里的刀。
黎照夜不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刀鞘尖正好落在胖子膝盖前。
胖的咽了口唾沫,颤着声说:“覃虎寨主……本来约好去青羊坡借兵的。但是青羊坡,一个兵都没给他。等了四五天,才勉强凑出三四十个外人,都是挂名的,没正式登记。苗寨主说,生脸熟脸,他自己掂量。”
柴房里顿时静悄悄的。
“一个都没借?”黎照夜又问了一遍。
“一个没借。”胖的已经控制不住了,只好说,“覃虎寨主没办法,只好带人来烧我们这儿的村子,就是做给苗寨主看的!他说,兵你不借,我就自己动手。我烧了岚峒的村子,岚峒要是敢还手,我看你青羊坡还坐不坐得住。你坐着不动,我就把篓子捅大,拖你下水!”
黎照夜听到这儿,脸上的笑也渐渐收了起来。
他让阿阙把两人再绑紧点,带到柴房外,关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天上没月亮,乌云密布。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朝着议事厅走去。
陆沉舟已经在议事厅里等他了。
黎照夜进来后,就把审讯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说到“苗天雄一个兵都没借给覃虎”时,他看见陆沉舟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他等着少主开口。
但陆沉舟过了很久都没说话。他手里拿着那根柞木桩,在桌子上放了很久,声音才低了下来:
“覃虎不是最头疼的。”
黎照夜一呆。
“他借不到兵,狗急跳墙,带几十个外人来烧村子,是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陆沉舟抬头望着北方,越过黑黝黝的山脊,“这种人,不管怎么急,也只有一副牌,打完就没了。”
“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已经很低了,“苗天雄还没动。”
黎照夜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之前田老头走的时候,陆沉舟说过一句话,“够苗天雄想一个半宿。”现在半宿想完了,苗天雄没出兵也没借粮,只是把覃虎撂在一边,让覃虎自己炸。
黎照夜把目光转向北方的黑色山脊,望了那儿好一阵子。那面,除了火星跟人声,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北风呜呜的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