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安平镇的巷口，吹得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轻轻晃动。苏砚坐在小院石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姜糖。白日里街面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摸了摸袖中的《人间欠账簿》，册子温温的。这感觉让他心里踏实。
正发呆，头顶的月亮忽然暗了一瞬。
整个天地像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键，声音没了，风停了，连狗都不叫了。院角那只总爱打鸣的公鸡僵在原地，翅膀半张，嘴还咧着，却发不出声。
苏砚手指一紧，账簿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立刻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墙头瓦片没动，门缝也没影子晃，那股压是从天上来的，直直落在他胸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贴着他心口量深浅。
他把账簿从袖子里抽出来，护在胸前。
纸面无风自动，封面布料绷得笔直，接着一行金文缓缓浮起，字迹方正冰冷，与平时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写体完全不同：
清玄天规动，重情逆修，当查。
苏砚盯着那句话看了三息，呼吸才重新落下。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拙道不走捷径，不抢机缘，专捡别人扔掉的“累赘”背在身上，这种修行法迟早会被人盯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合上账簿，指尖在封皮上擦了擦，像是怕留下汗渍。
“原来…这么快就来了。”他小声说，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话音未落，木门“砰”地被推开，陆听樵大步进来，黑衣带风，剑柄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他眉心拧成一个结，掌心死死压着剑鞘，进门第一句就是：“刚才那一下，不是我幻觉吧？”
苏砚没答，只把手里的账簿递过去。
陆听樵接过翻开，看到那行金文时，嘴角往下扯了扯，冷笑一声：“哈，查？谁要查？天王老子？”他把账簿扔回给苏砚，“你这本破册子什么时候能写点好消息？比如‘今日宜出门’‘贵人相助’之类的。”
“它只记实话。”苏砚接住账簿，重新塞进袖中。
陆听樵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抬头看天，“刚才那股压，不像普通修士放威风。那是…上头的人在点名。”
“我知道。”
陆听樵扭头看他，“你知道他们会来？”
“不知道。”苏砚摇头，“但猜到早晚会有这一天。我们做的事，本来就跟他们定的规矩反着来。”
陆听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是。你天天帮这个帮那个，还让人家记得恩情，这不是打脸吗？天道教人忘亲斩爱，你偏要人念旧情，换我是天上的老爷，我也容不下你。”
他说完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抄起茶壶倒水，结果壶是空的。他敲了敲壶底，嘀咕一句：“连茶都不给备足，难怪要遭天妒。”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窗外。夜色比先前更深了，星星一颗颗隐去，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抹掉。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注视，这是规则开始运转的前兆。就像猎人发现林子里有只鹿不肯按脚印走，便停下来看一眼，这一眼，可能就是追杀的开始。
可他不怕。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躲。
正想着，一道青光划破夜空，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在屋顶盘旋一圈后，稳稳落在屋中桌上，化作一张传音符。符纸呈淡青色，边缘整齐，正面浮现八个工整小字：
凌虚宗邀苏砚论道
陆听樵盯着那张符看了两秒，突然嗤笑出声：“好家伙，天规一动，狗腿就到。他们倒是会挑时候，前脚刚压你一头，后脚就请你喝茶？当自己是善东家？”
苏砚没说话，伸手将符拿起。纸面微凉，触感像清晨沾露的竹叶。他认得这字体，是凌虚宗对外通传用的标准楷书，一笔一画都透着“正统”两个字。
“论道？”陆听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跟他们有什么好论的？他们论的是断情绝爱，你论的是还恩守信。话不投机半句多，见了面还得吵架。”
“也许他们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苏砚把符纸收进袖中，和账簿放在一起。
“那你去吗？”
“还没决定。”
“哼。”陆听樵甩手坐回椅子，“你要是去了，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些人请客不吃素。一杯茶下肚，回头就要你还十倍利息。”
苏砚点点头，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没几盏亮着。刚才那一阵天压，普通人或许只觉得闷，但对修行者来说，那就是警钟。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屋内。
“查便查。”他小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扎进地板，“我的道，不怕查。”
陆听樵抬眼看他，见他站得笔直，眼神也没闪，不由得也挺了挺背。他原本还想说几句重话，让他小心行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砚不是冲动的人。他每走一步，都是想好了才迈出去的。哪怕看起来像个傻子，那也是个知道自己为什么傻的傻子。
屋外，一片枯叶缓缓从屋檐飘落，掉在院中石板上，纹丝不动。风仍未起。
陆听樵摸了摸剑柄，轻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再来第二道符？
“等。”苏砚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一口，“等消息落地，等人心看清，等该来的都来。”
“万一他们动手呢？”
“那就接。”
陆听樵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行，你坐，我站着。反正我这把剑闲太久了，也该见见血。”
两人再没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火的声音。窗外夜色沉沉，像一块压了千年的石板，盖住了整个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