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洗,霜华满地。巍峨观阙似浮云端,曲巷横街杳杳冥冥。
零星鼓声渐不可闻,朱楼来客醉眼朦胧。花影透帘,男子身姿笔挺端坐桌旁,闻得帘后人语声渐近,整衣起身。
“江大人。”华服锦袍的谭懿打趣般望着起身行礼的青衫男子,忍住随时可能流露出的不屑。
面对人人追捧夸耀、拼力讨好依附的小侯爷,江望轩神色平静、心底不起微澜,“谭大人。”
冷石和陆云霆对看一眼,面上皆透出嘲讽之意。
“江大人请坐。”谭懿悠悠地吐出一句,率先展袍落座,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桌面,冷哼一声。
冷石暗道江望轩对人情世故未免太过一窍不通,招呼伙计端来店中最好的茶点。
“匆忙之下准备不周,还望大人海涵。”谭懿笑言。
“江大人请用。”冷石接过伙计手中的托盘,别有深意地看了江望轩一眼后默默地退至一旁。
“多谢谭大人。”江望轩依旧面如静湖,对于屋内毫无掩饰的低笑置若罔闻。
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世间能有几人?
思之此,谭懿不禁高看江望轩一眼,忽然明白慕泠为何要找这样一个人暗中调查瑞祥,收起了轻视之心。
“江大人既然愿意赴约,想必大人定然能知无不言。”
他来到这里之前,陆云霆和冷石已经见过江望轩了,对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临窗灯影在江望轩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猗竹雅尚不改分毫,“大人谬赞,在下不过泛泛之辈。事非寻常,当谨慎再三。”
谭懿挑眉,露出一个不过如此的笑。江望轩调查瑞祥,手中攒了不少至关重要的证据。本以为对方顽固不化,当下看来,表面的清正不过是装出来的。
“江大人所言无不在理,大人觉得这样如何?”
谭懿比了个数,江望轩面无表情。谭懿笑了,暗道江望轩贪心不小,又翻了翻手腕。
“大人所言的数目如果传扬出去,不怕落了下乘,惹人讥诮吗?”江望轩端起肘边温茶徐徐饮下,不紧不慢地吃起了盘中糕点。
今日从早忙到晚,他还没饭呢。既然有人心甘情愿地请他品尝好茶好饭,何乐而不为。
谭懿脸色变了变,“江大人须知,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道理。”
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摆架子,更没人敢威胁他!
江望轩不以为然地又饮了一杯茶,拿出手帕拭过后静看谭懿,“比起大人所言,在下更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本就没有多少好感的谈话,在双方不断施压和迫切,想要掌控对方的意愿下愈显焦灼。
几上瓶花蕊艳枝繁,屋内流转波动的香气也似凝滞一般,闷得令人透不过气。
看着江望轩绷紧的脸颊,谭懿笑了,“哈哈哈哈。江大人,想不到你不但贪得无厌,心肠也实在够坏,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不堪。”
江望轩不不以为然地笑了,“所以谭大人愿意同在下继续合作吗?”
谭懿点点头,有条件总要比没条件来的容易,“江大人说说看。”
江望轩不紧不慢地擦拭过后,伸出手掌比了比,“必须是这个数,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江望轩像是生怕谭懿会反悔似的,提高的声音中夹杂着一股傲气,看得出他是绝不会妥协的。
谭懿眯了眯眼,再次确认,“江大人也对慕泠说这个数吗?”
江望轩冷哼一声,轻蔑地说道:“我只知谁助我,我便助谁。如果仅仅想用权势威胁压制,在我这里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谭懿眼中露出赞赏和信任,“江大人宽心,比起慕泠,我是很大方的。”
“那就多谢了。”江望轩端坐施礼,露出了今夜第一个满意的微笑。
寒烟敛竹,阳乌出云,赫赫金光明耀城阙,阊阖门殿庄严肃穆。
朝事从寅时忙碌至此才算可以稍稍安歇,中宫倚枕小憩,闻得殿外有低斥声,面无表情地睁开了双眼。
“什么事?进来说吧。”
瑞祥用眼神示意传话的小黄门小心说话。小黄门诺诺应了,躬身步入大殿。
“回禀娘娘,清辉殿出现异象。”
“清辉殿时不时就有异象出现,这有什么可禀奏的。”
中宫不以为然,殿内众人更加嗤之以鼻,小黄门忙再度开口。
“娘娘有所不知,清辉殿今日异象与往常不同。方才有宫人回报,清辉殿上空凝结五彩祥云,引来数只彩羽飞禽盘旋鸣贺,因那祥云久久不散,这便马上来向娘娘禀奏。”
“五彩祥云?”中宫目出惊诧。
瑞祥也面起疑虑。这些日子清辉殿邪祟作耗,夜夜不得安宁,禁庭朝野人人皆知。而今却忽有祥云出现,难道说……
“娘娘,五彩祥云乃世人皆知的祥瑞。依咱家看,大抵是娘娘日夜操劳国事,诚感上天,这才降下祥瑞祛除邪祟。不如派人好好探查一番,也可保万事无忧。”瑞祥说得十分自信。
中宫笑了,“你所言不错,此刻距散朝不久,想必各级官吏还未完全离开。便依你之言好好探查探查,也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此事。”
出现什么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人们怎么想怎么看。
“咱家领旨。”
瑞祥为中宫办过不少差,哪里不知晓中宫真意,带了亲信马上前往清辉殿。
巳时还未过,各宫各苑已全部知晓清辉殿上空祥瑞降临。祥瑞难见,即使清辉殿是个可怕的地方,也挡不住人们驻足围观的热情。
“大人。”
冷石快步来到廊下,施礼后将清辉殿祥瑞降临之事悉数禀报。
“现在宫中都在传,中宫德感上天,清辉殿邪祟被驱。从此以后,宫内宫外皆可大安。”
“祥云?”谭懿面露疑惑。
冷石肯定地点点头,“属下前往时,祥云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听看到的人说,清辉殿上空的祥云不但引来了灵鸟,更有异香缭绕不散。甚至还有仙人做法,神兽现身……”
冷石越说越兴奋,谭懿蹙了眉。
门外陆云霆同几名卫士低声交谈几句,走近行礼,“大人,冷石所言不假,清辉殿上空的确有祥云出现。”
“我就说嘛,我从旁打听了好久……”
得到了同伴的肯定,冷石打算继续将听来的玄妙之事讲出,陆云霆低咳一声,冷石眨眨眼,虽不知哪里不对,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方才回禀说,有人在清辉殿发现了陛下亲笔手书,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陛下身边内官恰好到来。据说是指挥使为驱除清辉殿邪祟,特请陛下御赐手书悬于清辉殿正殿,这才有了今日清辉殿上空祥云缭绕的奇景……”
谭懿沉下了脸,陆云霆适时的停止了回禀。
“慕泠这个狡诈的小人!什么祥云手书,多半又是暗中捣了什么鬼。我看他是想散播谣言瞒天过海,伺机表功逃脱惩罚。”
自陛下养病,中宫临朝听政以来,朝中对此不满的人表现日益明显,宰相谭为庸一力弹压,利益相关的支持者不胜枚举。双方相持不下,逐渐演变成今日模样。
清辉殿的流言究竟是何人散播,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因此而牵连出的种种麻烦日益增多,双方都想借各种机会扳倒对方才是当下的局面。真的祥云飞禽也好、假的也罢,其实并没有人在乎。
真正让这些人关心的是,谁能最后胜出。
陆云霆心思飞动,片刻之后方才开口:“事已至此,不如想想日后对策。”
谭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你之言,有什么好法子?”
“属下愚见,不如将计划提前,以免再生变故。”
陆云霆所言,正合谭懿所想,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晴空和风,飞花柳絮穿庭过户。来人轻振衣袍,踏着满径花絮,来到院落深处的书房前。
“进来吧。”
屏后茶烟轻飏,翻书声和人语声几乎同时响起,向来桀骜的谭懿缓步入内,恭敬行礼。
“叔父。”
“懿儿来了,可用过饭?”
谭为庸合上书册,指了指就近下手处。待谭为庸坐定,谭懿方才身姿笔挺地坐了下来。
“已经用过了,多谢叔父关心。”
“这个时候来,想必一定有要事。”谭为庸笑了笑,说不上多么和蔼,但可以听得出,此刻他心情舒畅。
谭懿神色一怔,考虑到今日宫中安排,马上明白谭为庸为何能直言他此行目的。
“叔父,我认为现今已经到了断海三多臂膀的时候。”
“哦?说说看。”
都是以要事为重的性情,自家人更无须过多寒暄,谭懿将调查瑞祥一事和盘托出。
“前时瑞祥承办选秀入宫一事,他暗中索贿中饱私囊,早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再往前,但凡瑞祥单独办理的差事,譬如去年年节宫中夜宴、再如这几年各地进奉,只要有他参与,没有不沾手的。所积蓄的田宅奴婢、用费家私令人瞠目结舌。前不久还大宴亲友,恭贺他娶妻纳妾。”
纵然谭为庸老成持重,听到瑞祥荒诞处事,不觉哑然失笑,“以瑞祥性情,大抵是要好一番铺张卖弄。”
“叔父所言不错,”谭懿赞同,继续说道:“因为有海三多这座大靠山,瑞祥本人近些年又多在娘娘身边办差,所言所行毫不顾及。为了敛财,他还同大理寺中的人暗中往来,从中获利颇丰。”
谭懿将相关罪证呈递于谭为庸面前。谭为庸一页页认真翻看过后,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言辞之中却流露出鄙夷。
“这些加起来,林林总总有二十几件了吧。”
“二十八件。”
江望轩不但能将童信在瑞祥府宅中调查之事汇聚成文,更将瑞祥参与的案件收集整理,也算有几分才干。
“加之其他罪名,瑞祥伏诛易如反掌。”
谭懿说得肯定,谭为庸却不以为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