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懿心起疑惑,铲除瑞祥,进而除掉海三多,这是叔父和他共同的想法。可是面对足以令瑞祥砍十次头的罪证,叔父的反应太过反常,甚至还谈起了其他事……
“叔父可是需要我再次命人核对这些罪证,以免殿前问答不慎失了分寸?”
谭为庸摇摇头,“懿儿,你看中宫是什么样的,陛下又是什么样的?”
谭懿眼出疑惑,一时难解谭为庸真意。
“懿儿,娘娘也好,陛下也好,不管摆出多少罪证,对于自身有大忌的事,才是他们最在意的。自然,你收集的这些也不能少。”
谭为庸的笑讳莫如深,谭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蹙紧的眉慢慢舒展开来。
翊善坊内的不少住宅都被内官购置,最惹人眼的莫过于瑞祥的宅院。不同于俸禄微薄的那些阉宦至多购置一间半间,瑞祥的宅院高楼台榭,连属弥望。更不用提其中眼花缭乱的华服美食和享受不尽延绵富贵。
有人对此心生向往便有人对此嗤之以鼻,但不管是哪一种,同昨日清晨发生的事相比,就是另一番感受了。
据坊内亲眼所见的人说,瑞祥头一日傍晚回到家中,不知又得了什么赏赐,心情舒畅的他宴请宾客直到深夜,周围被扰邻舍敢怒不敢言,原以为只能就这样忍着,不想早起天还未透亮,一队人马叫开了坊门。
眼见着那队人将瑞祥的府邸围得密密实实,没多久便将未着寸缕的瑞祥拖了出来。瑞祥说什么即使两厢有过节,法会时已然冰释前嫌,何必又要赶尽杀绝?
领头男子根本不理会瑞祥的求饶,众目睽睽之下,任由手下肆意辱骂殴打瑞祥,又当众公布了他的许多罪证,引得众人都高声痛骂。瑞祥若不是被及时带走,恐怕就要被活活打死。
“好一个瑞祥,贪敛无度、阳奉阴违,强占田产、欺男霸女,伙同佞贼干涉邢狱,如此这般还不满足,竟敢将手伸到宫中、大逆不道行巫蛊之术,竟敢暗中诅咒本宫!”中宫手中的奏折被摔在了地上。
近些日子发生了许多异闻,这个时候又听到这样的消息,中宫不可能有耐心细查,海三多十分清楚这一点。虽然已经把头低到无法再低的地方,他还是能感受到如芒刺背的锋利眼神,动了动嘴唇,咽下了到口边的话。
“那个告发瑞祥暗中行巫蛊之术的妾室呢?”
“那女子因无法忍受曾经在瑞祥身边服侍,已经自尽了。”谭懿神色平静。
中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海三多,“瑞祥是你的得力干将,据说私下还认你为父。本宫从来不知,哪一家的父亲竟然会教育儿子犯上作乱。”
中宫的话语好似冰锋,海三多不知是真的觉得冷还是被吓到,身体颤了又颤,话也说不稳了。
“娘娘恕罪,咱家不过是个没见识的阉人,绝不敢有不敬之心,更不敢行不忠之事。咱家私下的确收了不少义子,瑞祥不过其中之一,说起来他也不过才比咱家小两岁。咱家这些日子一直在外朝,忙昏了头竟未能好生约束,咱家罪该万死。如今出了这天大的事,咱家只求看在往日咱家忠心事主的份上,娘娘仁慈给咱家留个全尸。至于瑞祥,他既已丧心病狂到这般田地,娘娘如何处置都是他应有的下场。”
海三多哆哆嗦嗦地说完,不住地磕起头,“砰砰砰——”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大殿内。
内庭外朝,谁人不知海三多在宫中是说一不二的人,而今的他竟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只差没哭出来。
“行了!”中宫依然沉着脸,怒意却消解了不少。
海三多停止了磕头,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瑞祥罪孽深重招惹众怒,与他相关人等一律严惩。海三多虽有过但其情可恕,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海三多千恩万谢,又说出许多奉承讨好之言后命人抬来一只大木箱。
“这是什么?”
“娘娘请看。”海三多笑眯眯地命人将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架做工考究的妆台。
中宫见惯了奇珍异宝,哪里会把寻常之物放在眼中,海三多自然深知此理,亲自走知妆台前,为中宫演示。
“娘娘,这妆台从外看和普通妆台没什么区别,但用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海三多说着,轻轻按了按一只抽屉上的锁扣,“咔——”的一声,抽屉自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捧牙梳的小人。
中宫不觉被眼前新奇所吸引,海三多适时地按了按另一只抽屉的锁扣,又是“咔——”的一声,自动开启的抽屉中走出一个捧脂粉盒的小人。
中宫被眼前有趣之物吸引了目光,海三多索性一次性将所有抽屉的锁扣按动,构思巧妙的妆台完全地展示在了中宫面前。
“内庭外朝,娘娘日夜操劳不得空闲。咱家特意命人造了这架妆台,不但能解娘娘每日梳妆之累,也能凑趣添笑,只是不知娘娘喜欢与否?”
谁人还没有一点孩童之心?海三多进献的这架妆台不但让心绪烦闷的中宫真正心生悦然,更送对了时候,暗暗地解了自己的麻烦。
“前朝诸事你要替本宫多加留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能够办好内庭差事的人很多,但能够处理外朝事务的人却难寻。大小轻重,中宫从来心中分明。
“娘娘放心,咱家忠心侍主一直如一。”海三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正是暮春天气,轻寒薄暖,红绽千树。心中无事牵挂,脚步也就变得比方才灵便了许多。
“内臣好走。”风摇青柳,谭懿含笑步出。
海三多哪里知晓万条丝绦后竟然有人,更没有料到此人先于自己离开的谭懿,“原来是谭大人。”
毕竟身经百战,谭懿又是自己的后辈,海三多很快恢复了日常模样。
谭懿目出轻蔑,“宫中上下,不管是与内臣相识的,还是仅仅听说过内臣的,但凡提起内臣,无人不是交口称赞,想来其中必定有个缘故。”
无论对谁,海三多永远笑脸迎人,真是伪善到了极点。
海三多笑眯眯地摇摇头,很是谦虚地开了口:“谭大人说笑了,咱家是个人微言轻的阉人,不过是众人看在咱家昏聩老迈的份上关照几分罢了。大人对咱家,不也是这样吗?”
彼此关系如何心知肚明,海三多如果真如他自嘲得那般不中用,此刻又怎么会站在这里。
谭懿冷笑,“内臣方才在娘娘面前说,瑞祥只比内臣小两岁,这便是说瑞祥本是趋炎附势小人,有今日下场全是咎由自取。可我以为,内臣既然比瑞祥年长两岁,也并未拒绝瑞祥甘愿为子的请求,瑞祥自然也就会尽到为人子的孝道。”
瑞祥之贪丝毫不亚于朝中查处的腌臜官吏,当日抄家又是勋卫亲为,谭懿此刻特意提起,其中真意不言而喻。
“大人年轻不知事。所谓儿大不由娘。连亲娘都不认了,何况本就没有什么血缘的父亲呢。”
“内臣好一张巧嘴,怪不得敢如此嚣张。”
海三多笑容不变,“谭大人啊,咱家说了,咱家人微言轻。论起嚣张行事,大人将所谓告发瑞祥的妾室直接封了口,才是真正的嚣张。咱家心里明白,大人也好,大人的叔父也罢,都盼着咱家不安生,这样你们才能彻底掌控娘娘、掌控内庭和前朝。可是大人要知道,大人想得到的事,咱家也能想得到。”
谭懿面起韫色,早已不满的冷石冲了出来。
“海三多,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在和谁说话!”
海三多的笑模样一如既往。谭家的确不可小觑,可就是因为不可小觑,才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中宫需要自家人,但如果轻易会被所谓的“自家人”随意摆布,那也就不配坐在中宫的位置上了。
“清楚,咱家是阉人、咱家是奴才,比不得大人您是娘娘的侄子,是人人争相巴结的小侯爷。不过大人没必要总是一口一个娘娘的,像是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海三多!”还没人敢当面训斥折辱自己,谭懿打断海三多。
海三多眯着眼,得意地翘了翘兰花指,如果他轻易就能被打倒,那他就不是他了。随意甩了甩拂尘,笑呵呵地离开了。
海三多走远了,陆云霆止住打算帮腔的冷石,上前好言劝抚谭懿,“大人息怒,那阉竖不过是故意激怒大人,大人千万不可上当。”
“我知道。”谭懿不耐烦地说道。
他怎会不知陆云霆所言。只是事到临头,哪里能容一个阉竖在他面前放肆。
“不管怎么说,此次断了海三多一条臂膀,无形中也压制了指挥使等人,怎么看都是我们赢。”
闻得此言,谭懿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封口之事处理严密,海三多是怎么知道的?”
斩草除根,才能防止可能牵扯出的不必要麻烦。
“海三多奸诈老辣,能猜到了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大人放心,他如果有证据,方才在大殿之中便会直言。何况瑞祥已除,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谭懿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冷,讥讽道:“海三多不是很爱笑嘛,那就看看他能不能笑到最后!”
瑞祥贪敛的财物海三多如果没有份,方才那奇技淫巧之物又是从何而来?比起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娘娘应该完全倚重信任自家人才对。
一树花亭亭玉立,东风静候,举目恰见柔姿轻渺,年轻男子停了脚步,莫名不舍离开。
童信看了看一旁的白海棠,不懂慕泠何以面起落寞。
萦绕难散的思绪敛藏心底,慕泠转身,“有什么消息?”
“自昨日瑞祥被抄家关押,内庭前朝、府衙第室,与之相关人等按照罪行大小已被全部缉拿。中宫懿旨,要对这些人严加查办,绝不可轻纵轻放。瑞祥等五余名罪行最重的官吏全部被判为斩首示众,不日行刑。海三多虽然保全了自身,但也颇多损失。”
海棠随风飘落衣袖,慕泠心神不动,“海三多此次断尾求得一丝生路,忙不择路地便要为中宫奔忙前朝,真是‘可怜’。趁此良机,我们也该做些什么才好。”
童信想了想,“据属下看,瑞祥从前经办事宜无一不是肥缺,何况又在中宫身边,而今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想必会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在中宫身边当差绝非容易之事,海三多等人不会放任寻常人填补空缺,谭为庸他们也会适时盯着补缺的人。看似是一个尽享荣华、人人称赞的位置,实则多少有些如履薄冰,再像瑞祥那样的话,定然是不行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中宫本人。”
“这样看来,即使内庭、外朝内宦众多,真要想挑选一个可靠之人,还是很不容易的。”
慕泠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的确需要一个可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