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盈在房里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玄色长裙摆随着急促的步伐烈烈翻飞，脚步凌乱仓促，每一步都像踏在滚烫烙铁之上，焦灼躁动、无处安放。心口堵着一团浸水乱麻，千丝万缕死死缠绕，勒得她胸闷窒息、喘不过气，连浅浅呼吸都裹挟着沉甸甸的酸涩滞闷。喉间紧紧发涩，她反复吞咽唾沫，才勉强压住胸腔翻涌的憋堵郁结。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跳跃，将她单薄孤寂的身影投射在斑驳老旧木墙上，影子忽长忽短、摇曳不定，恰似她此刻纷乱纠缠、彻底失序的心境。她抬手按压发胀发沉的太阳穴，指尖染满无尽疲惫与无力，眉心死死拧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满心烦躁无处纾解。

“姐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房门“哐当”一声被骤然撞开，卫舒心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冲进屋内，慌乱间不慎踩歪裙摆，身姿踉跄，一张小脸惨白失色，声音剧烈发颤，细弱得如同狂风中瑟瑟发抖的琴弦。

祝月盈心神骤紧，浑身神经瞬间绷成满弦硬弓，脸色陡然沉冷，凌厉锐利的目光直射来人，沉声急问：“怎么了？是钱淮贼心不死，再度带兵围剿山寨？还是粮道被人截断，寨中物资出了纰漏？”

“不是不是！比官兵上山围剿还要凶险百倍！姐姐你快看这个！”

卫舒心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宣纸，指尖抖得剧烈，将本就褶皱的纸张揉得愈发凌乱。她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烫手的炭火，仓促间一把塞进祝月盈掌心，连直视纸面的勇气都没有。

祝月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微颤，缓缓展开手中宣纸。

目光落上画像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冰封，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半拍。

画中蒙面女子的纤细身姿、利落步态，乃至蹙眉沉静时独有的清冽风骨气韵，与那日山涧密林之中，她佩戴寒玉面具、舍身救下天成巡王时的模样，分毫不差、极致吻合。那刻入骨髓的洒脱凌厉、清冷气质，是旁人万万模仿不来的独属于她的模样。

“这告示……从何而来？”她嗓音骤然发紧干涩，如同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喉间干涩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骨艰涩。

“是小虎子潜入辽城，在城中最大的公告栏发现的！”卫舒心大口喘着粗气，语速急促慌乱，字字如重锤砸在祝月盈心上，“整张街巷的布告栏尽数贴满，围满了围观百姓，人人议论纷纷！告示写明，画中女子救天成巡王于危难，王爷重金悬赏千两黄金，全城搜寻救命恩人踪迹！”

祝月盈心头骤然沉沉下坠，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飞速窜遍四肢百骸，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冻得浑身发冷、通体寒凉。她指尖死死攥紧纸面，指节用力泛白，几乎深深嵌进纸纹之中，眼底覆满沉色：“我素来佩戴寒玉面具遮掩容貌，单凭这幅蒙面画像，寻常百姓定然认不出我的真实样貌。

可千两黄金，是足以撼动人心的天价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辽城无数贪利泼皮、逐利小人，定会疯魔一般四处搜捕追查。这般局势，云涧寨怕是再也安稳不得、无从容身了。”

“可、可最危险的是……”卫舒心越说声音越低，脑袋深深垂下，指尖紧张绞着衣角，不敢直视祝月盈眼底，满心忐忑不安，“寨中不少弟兄，都亲眼见过那日你下山救人的经过，知晓是你救了巡王。”

话音落下，她又连忙抬头，急切开口安抚，眼神无比笃定：“但姐姐你放心！巡王悬赏一事，目前唯有我与小虎子知晓！小虎子自幼在寨中长大，忠心耿耿、嘴巴最严，比封口的瓷瓶还要严实，半分风声都不会外泄！”

祝月盈微微抬眸，挑眉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不放心，语气暗含淡淡警告：“那你呢？你这张心软又藏不住事的嘴，何时才能真正靠谱？”

“我发誓！”卫舒心立刻高高举起手掌，神色郑重严肃，带着几分慌乱憨态，掷地有声，“就算利刃架颈、严刑逼迫，我也半个字绝不吐露！誓死守住姐姐的秘密！”

祝月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眼凝神，强行逼自己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再度睁眼时，眼底所有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凝重沉肃、不容置喙的凛冽威严：“纸终究包不住火，千两黄金便是祸根，足以掀起满城风波、乱尽人心。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你即刻传令全寨，两日之内，所有弟兄一律禁止下山，无论何事、无论缘由，尽数安分守寨、不得外出。

人心最经不起重金诱惑，哪怕是朝夕相伴、最为亲近的寨中兄弟，面对天价悬赏，也难保初心不改、不动贪念。此事，万万赌不得。”

“我即刻就去！片刻不耽误！”

卫舒心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重重点头，转身匆匆快步离去。房门轻合，发出清脆咔哒轻响，却如一块重石，沉沉压在祝月盈心头，愈发窒息沉重。

夜色渐深，墨色天幕悬着疏零星子，薄雾朦胧、星光黯淡。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山间村落犬吠尽数停歇，唯有巡夜弟兄沉稳遥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划破静谧长夜。

可祝月盈满心烦乱、彻夜无眠。

她缓步走到床边，颓然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凉凉的床沿，满心荒芜酸涩。躺卧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彻夜难安，眼皮沉重酸涩，心底却清明纷乱，无半分睡意。

真正让她心神大乱、彻夜难宁的，从来不是巡王全城悬赏的危机，不是身份败露、寨子倾覆的险境。

是那个被她亲手狠心赶走、倾尽真心待她的李易之。

是那个眉眼温润清俊、周身常年萦绕淡淡芦苇清香的温柔男子。

桌案上的晚饭分毫未动，那一碗她亲手细炖的莲子羹，早已彻底凉透，碗面凝起一层薄薄奶皮，冰冷僵硬，恰似她此刻空空荡荡、寒凉彻骨的心，凉得透底、再无暖意。

“啊——烦死了！李易之，你简直害惨我了！”

她烦躁抓乱发丝，在床上反复翻滚、坐立难安，心绪纷乱焦灼到极致。他的模样不受控制地侵占所有思绪，一幕幕温柔画面轮番浮现眼前——他俯身递药时的温柔眸光，对视时眼底盛满的缱绻笑意，清晨转身离去时落寞破碎的背影。万千画面层层堆叠，缠得她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她纵横云涧寨多年，肆意洒脱、桀骜不羁，天不怕地不怕，从未这般狼狈煎熬、束手无策。此刻的她，如同被捆紧双翼的孤鹰，空有傲骨，却无挣脱烦恼的力气。

“不过是走了一个男人而已……我祝月盈何时变得这般没出息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嗓音哽咽酸涩，滚烫热泪无声滚落，瞬间浸湿素色枕巾，在锦缎之上晕开深色水痕，又被自身体温悄悄焐热，藏住无人知晓的委屈。

整间屋子的每一处角落，尽数残留着他的痕迹，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枕芯还留着他安眠时压出的浅浅凹陷，被褥深处萦绕着他独有的干净芦苇清香，那是这些时日里，她最贪恋、最安稳的慰藉。就连窗边桌沿，还残留着他那日凭窗读书、执笔闲坐的淡淡墨痕。

满目皆是他，满鼻皆是他，满心也皆是他。

“连被子里都是你的味道……我躲不开、逃不掉，哪里都是你的影子……

呜呜……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怎么就这么难……”

她猛地将脑袋埋进被褥，死死捂住口鼻，压抑多日的委屈与崩溃彻底决堤。哭声闷在绵软被褥之中，断断续续、细碎哽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无助又绝望、卑微又可怜。

白日里的冷硬绝情、凛冽强势，全是她故作坚强的铠甲，是护己护寨的伪装。

待到夜深人静、卸下所有防备，她不过是一个亲手推开挚爱、满心悔恨、痛彻心扉的普通姑娘。

“他此刻……怕是早已踏上归途，快要抵达京都了吧……

怕是早已彻底信了我的绝情狠话，心生怨怼，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属于我了……”

她蜷缩着单薄身躯，肩头微微颤抖，越想越痛、越痛越念，热泪汹涌不止。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两半，寸寸凌迟、字字剜心，连呼吸都化作无尽折磨。

痛哭良久，泪水渐渐耗尽，双眼红肿如桃。她缓缓抬手拭尽残泪，慢慢从被褥中抬头，眼底的迷茫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醒、决绝坚定的眸光。

“不行，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满屋皆是回忆，遍地皆是过往，再沉溺下去，我只会彻底沉沦、心神疯魔。

明日一早，我即刻下山前往辽城。

一来，远离此地、避开满室回忆，暂且挣脱情丝煎熬；

二来，巡王悬赏终究是悬顶利剑、灭顶祸根，唯有我亲自下山，方能彻底了结此事，绝不允许此事牵连云涧寨分毫，连累寨中相依为命的兄弟姐妹。”

她缓缓躺平身躯、闭眼静卧，可鼻尖萦绕的那缕清浅芦苇香，依旧清晰入骨。

那抹温柔，是救赎，亦是煎熬，是扎在心口最软处的细针，时时刺痛、刻刻提醒。

今夜风起无眠，满心爱恨纠缠、抉择已定。

这一夜，注定辗转煎熬、彻夜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