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遮阳，半晴半阴。浅碧深红处莺转瓦檐，忽闻人声渐近，双双飞过廊庑。
“温姑娘。”
年轻男子含笑走近，今日的他与白海棠下见到的不同，与昏冥深夜见到的也不同，好似暮春三月的风，吹散所有迷离的梦。温盏心尖毫无预兆地微微一动。
“我与姑娘能幸会于此，姑娘果然是遵守约定之人。”
分明是自己主动前来，经过慕泠之口，轻轻巧巧就成了所谓的“幸会”，配上他的端方有礼和侃侃而谈，温盏不好说什么。
“温姑娘，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去也没有问题，这就不打扰了。”
年轻男子虽还未对自己表示什么，但朱樱已明确感受到对方尚且出口的意思。快速朝温盏一笑，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有今日，温盏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平日里慢慢悠悠、凡事不急的朱樱腿脚竟这般快。
“姑娘是极有信誉的，一定记得你我上一回的约定。
慕泠又一次出口暗示，温盏哪里不知他的意思。
宫城内几乎不可能外出，除非帝后祭祀出游的时候。至于皇城内，各级官署执掌之下部门纷繁错杂，按具体事务又会细分规划。岚风台不过其中之一的之一。平日自当安分守己，但在休沐的时候，可通融一二。
“指挥使对岚光台很了解啊。”
慕泠点点头，认真地说道：“如果姑娘愿意，关于姑娘的事我可以了解的更多一些。”
慕泠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所为，更说出了一番温盏意想不到的说辞。
温盏略微一忖，“既然如此，你稍稍等我一会儿。”
去就去，不答应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不等慕泠回复，温盏转身离开，好一会儿后，重新出现在慕泠面前。
宫装模样不再，温盏换了竹月色春衫，虽还是妆容薄施，衬着云鬟坠钗、鬓梳如月，愈发显出她春山淡淡、秋水盈盈，整个人仿佛氤氲在流云烟雨图中。
慕泠微微一怔，继而转出一笑。
“宫外不同于宫中，总是要论一个里外不同。”
温盏拽了拽团花小挎包上的系绳，低头率先朝前而去，慕泠忙快步跟上。
“姑娘和我想到一起了，我这件空青色外袍和姑娘现在的装扮就很相衬，说起来真是难得的巧合和缘分。”
慕泠说话已经不能用快人快语形容了，即使低着头，温盏也能感受到身侧目光中的热忱。
“指挥使订了什么东西？竟然需要亲自前往。”
“佩剑。”慕泠说得言简意赅，目光停留在温盏发髻上的绕珠处。
从前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注意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今日突然一见，他发现女孩子梳头好像还挺麻烦的。譬如这绕在发髻间的珠饰，究竟是如何做到既不缠绕到其他发饰又能美观地绕在发间？
“这的确是重要的随身之物，要去哪里？”
慕泠全神贯注望着绕珠，温盏疑惑无人应答，下意识侧首仰头去看，慕泠未妨，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虽在市访，但是个少有人知道的地方。”慕泠镇定自若。
心有余悸的温盏点了点头，“好……好的。”
春色暄妍，惠风和畅，游丝溶溶荡荡，彩蝶桃李交枝相映。未到市门，市肆的热闹和喧嚣扑面而来。
“买只鹦鹉，买只鹦鹉。”
尖细的声音在一间杂货行的门口不时地响起，面前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离开，说话的原来是一只五色鹦鹉。
“买只鹦鹉，不买鹦鹉还可以进店买点别的，龟兹的葡萄干葡萄酒、渤海的铜铃铜钏、乌罗浑的貂皮、康居的金宝金花、天竺的蔗糖……应有尽有，应有尽有啊！”
五彩鹦鹉扇了扇翅膀，冲着经过的慕泠和温盏喊了又喊。
市集熙熙攘攘，夹杂着各色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语言。路过柜坊，慕泠和温盏来到僻静的器械行。不同于其他店铺的热闹和喧嚷，这里鲜有人至，店中摆出的市货也很少，看得出是专门定做的店铺。
慕泠将凭证交给迎接客人的伙计，伙计浏览过后，马上将老板请了出来。
“童副使亲自到来，失敬失敬。物品贵重，还请童副使后庭一观。
原本此事由童信一应负责，慕泠又着便服，老板错认也在情理之中，又寒暄了几句后引着慕泠和温盏来到院中。
伙计捧来了剑匣，老板将佩剑呈递到慕泠面前。
“童副使请看，这便是为指挥使准备的佩剑。”
佩剑平肩直身、尖峰窄刃。老板只觉耳边惊风飒飒，眼前寒光凛凛，有所反应时，慕泠已经收势。
“好……童副使好身手。”
老板张了张嘴，慕泠的试剑让一贯伶牙俐齿的他也多少有了点张口结舌。
“佩剑不过日常随身之物，但从此剑看，你们这里的确名不虚传，可还有别的？”
慕泠很满意，老板也很高兴。上次来的人说童副使是个很严肃的人，佩剑又是给指挥使的，不容有差。不想今日见到本人，竟也是爱说爱笑的。
“按律，私造甲弩、矛槊等器乃犯禁之罪，一旦查出俱罪扣押。我们这里不过是给贵客们做些小物件。还望童副使多多在指挥使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如果能就此吸引更多贵客，一定重重感谢、重重感谢。”
“指挥使一定喜欢，今日便可将佩剑送至府上。”
闻得此言，老板只当慕泠答应了自己，惊喜之下又说了许多好话，恭敬地将来客送出了门。
慕泠和温盏一起步下石阶，四处看了看，“姑娘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不过我想既然有机会出来，不如就各处看看吧。”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很多年前，今日一瞧，和记忆中的几乎完全不同。
两人说着，一阵欢快的笛声忽然在树荫下响起，笛声高起低落间，细如嫩竹的小蛇从地上的竹篓中钻了出来，和着节拍点头弯腰、左摇右摆，好似起舞般盘旋之上，引得周围人驻足围观。
温盏想凑近看看，身后忽然响起阵阵脚步，那脚步声又沉又重，竟是一只驼着货物的大象，长长的象鼻灵活一卷，上方番客手中的嫩树叶悉数卷入腹中，身体一转卧坐在地，耍蛇人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慕泠想带着她绕行，温盏看了看密密实实的行人，指了指前方。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也好。”
披帔右袒的男子热情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锦色头巾的妇人看到慕泠和温盏过来，将一盒玛瑙推向他们。
“这是新到的，姑娘如果不喜欢，我们这里还有砗磲珊瑚、琥珀琉璃，青金石和绿松石也有，香附荜拨、石密诃黎勒……客人们不管想要什么香料，我们这里都能买到。”
温盏挑了几颗青金石，慕泠陪着她又买了一包糕点，两人一起来到一间茶肆。糕点又甜又软，店家另外送了馅饼也很好吃，饮过一盅茶，市集的喧嚣消解了不少。
“来时姑娘说要去兴龙寺，我想月老祠正好顺路，不如我们先去月老祠看看。”慕泠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盏微怔，眼生疑惑。
“因为一些缘故，那里被重新翻修了一遍，我要去看看。”
慕泠说完，低头饮起了茶。温盏见他说得郑重，以为是什么差事，虽然无法将翻修祠堂庙宇这样的差事和慕泠联系在一起，但既然是差事，肯定不能疏忽。神色一缓，点头应允。
晴空无云，九衢风光尽收眼底。白马扬尘，槐荫风轻，月老祠掩映在一片缃桃秾李间。
络绎不绝的游人纷纷先行至堂前香炉前，慕泠和温盏见此，请香敬香后方才随人流继续前行。经过一棵挂满红绳和姻缘牌的大树，阵阵乐曲声不绝于耳。
举目眺望，人群簇拥成圆，间或有赞叹怜悯声，而后又是阵阵大笑，原来是两处戏台。两边看戏的人都很多，挤挤挨挨根本别想凑到前面。
慕泠和温盏随着人群继续走，众人逐渐分散开来，按照各自心意在各处逛了起来，慕泠和温盏来到月老祠的正堂。
月老祠并非只问姻缘，还可以问事，路过时诚心一拜也是好的。既然来了，温盏虔诚祝祷。
慕泠看了一会儿上方的月老雕像，塑像比真的月老略富态，大致还是很不错的，拿过签筒摇了摇。
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花移影动，疑是故人来。
疑是故人来，慕泠握着签心中喃喃。
从月下梨影落衣到白海棠下惊鸿一刹，合眼祷告的女孩此刻近在咫尺，长睫如蝶、细指如葱。嘈杂声入窗，他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温柔的、莫名熟稔的心跳。
温盏睁开眼，慕泠目光快速移开，签筒被晃得响了又响。
“姑娘可要抽签？抽一支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温盏望着签筒，月老签中有不少是卜事的，现今清辉殿困厄已解，如果抽中求问将来的签倒也不错。
“哐哐哐——”
签筒响几响，一支签落在了温盏裙上。
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
“春雨涤尘，堤柳如新，是好事将近的意思。姑娘抽中了好签！”慕泠比温盏还高兴。
签文很合自己预想，温盏唇角起笑，“那就借你吉言。”
“定然如我所言，”慕泠笑得意味深长，愉快地说道：“月老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前不久寻了人重新修缮塑像，如今可谓焕然一新，姑娘觉得怎么样？”
温盏面起惊奇，她原本以为是差事，结果竟然是善事，“我觉得很好。只是，为何会想到重修月老祠？”
慕泠不大想告诉温盏自己被救，颇为神秘地从袖中摸出木雕小鹿，“这虽只是件小物，但却是月老送给我的。”
木雕小鹿托在慕泠掌心，正是温盏遇到狐妖那一日，两人发生争执时不慎遗失之物。堂外春阳明媚，小鹿熠熠生辉。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温盏心头，像雨铃作曲可感不可追，空余潺思注入无数轮回过往。待到再度回首，已化作慕泠掌中韶光。
“行了我说这位，九州大地的牛都被吹得犁不了地干不了活了，吹自己重修了月老祠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说神仙送了东西？神仙很闲啊，就送你这种不值钱的玩意？！”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年纪约莫中年的男子抖了抖锦缎外袍，环顾了一圈自己身后，颐气指使训起话来。
“你两个占着地都多久了，没瞅见这么多人都等着吗？快别吹了，赶紧让开！”
“你们都待半天了，快让开吧。”
“就是啊！”
……
戏散了，堂外陆续开始进人，慕泠和温盏被挤到了角落。
“哎呦，求月老保佑，保佑我儿找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千万可别被狐狸精迷惑。他是个顶顶老实的好孩子，和刚刚那个油嘴滑舌骗姑娘的坏家伙不一样。”一名妇人拜了又拜，满面担忧。
另一名妇人多上了一柱香，不断磕头，“求神仙保佑我家闺女聪明灵巧，千万不要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只长漂亮脸蛋不长有用脑子。”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对慕泠和温盏避之不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两人默默离开。
街喧初息，余钟磬音。殿阁廊房粉墙丹柱，草色侵履翠隐浮屠。
慕泠曾经到过兴龙寺，带着温盏一一观赏过各处后，再次回到前殿。
今日兴龙寺斋衬引来不少人，趁着这份热闹，大家都想为阖家祝祷求福，有拿出自己做的鞋袜绦环给寺庙的、也有捐书捐画的，或者直接送一些碎金银。
温盏拿出画作，交给专门收画收书的小沙弥。小沙弥看了看，皱眉挠了挠头。
“你们佛家讲持戒精进、安禅毒龙。道家有清虚守静、遵道济世，这可正合画中之意。何况不管是哪一家，一心向善才是根本所在。这样精巧的画作可是不多见的。裱过后，不管悬挂堂上还是留在屋中都是很不错的。”
慕泠说得有头有道，小沙弥张了张嘴。
眼前香客生得芝兰玉树一般，怎么连最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小沙弥想给慕泠好好讲一讲他言辞中的偏颇之处。慕泠才不要听，强行要将画作塞给小沙弥。
突然，画纸强烈震动起来，一道金光纵起画中，画中蟠龙腾飞入天，好似鲲鱼遨游波涛，在场众人无不惊骇瞠目。
龙吟洪亮深沉，犹如商音入阵，气厉霜严，蟠龙昂首回旋、直飞而下，惊起阵阵疾风，在场众人连连退步，大殿前盘龙石柱忽起一道明光，眨眼的功夫，蟠龙瞬间消失在了万道光束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龙为释家护法，今日亲眼得见，摸过真龙化身的石柱定能吉祥如意。”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懵懂的众人早已忘记兴龙寺的大殿前本就有盘龙石柱，如梦初醒般朝殿门一哄而上，争着抢着要摸石柱。
兴龙寺的僧人们哪里料到事情变成此般，顾不上思考其他，纷纷维持起秩序。
这样招摇的做事方式果然是画中龙所为，温盏看了看乱哄哄的人群，心下无奈。
飞龙入柱，空留万里晴空、云霞流光。
慕泠不禁感慨，“云从龙，龙吟则景云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慕泠很镇静，温盏惴惴。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夕曛坠枝，慕泠的笑容和煦温暖，俯身凑近温盏，认真地说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有妙笔生花，姑娘妙笔活龙又有何不可？”
“可是……”温盏垂眸。
慕泠声色温柔，“不管发生事，我都相信姑娘，就像姑娘也并没有因为月老祠众人之言对我起疑。我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姑娘，可懂我心意？”
温盏猛然抬头，对上慕泠诚挚双眸，集聚多日的心绪一起涌上心头。
“我有话想同你讲……”
“什么？”
“就是那个女孩子给我的画。她身边的公子还帮忙说话呢。”
一道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方才收画的小沙弥带着几名师兄弟朝慕泠和温盏而来。
“我们走！”慕泠声线一沉，没有任何迟疑，拉紧温盏快步离开。
两人心意相通，走得飞快，临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直到将呼喊声远远甩开，方才停步暂歇。温盏几乎没有似今日这般奔跑过，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慕泠，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方才定了心神。
慕泠眼含关切，“姑娘可好些了？”
“好……好多了。”温盏暗暗从慕泠掌中抽出手，心跳的速度比方才更强烈。
细手划过掌间，又快又急，留在掌中的余温却永远驻进了慕泠心的最深处。
微风染暮，坠叶砌阶，清池淡影空濛，繁枝浅透馨香点点。
“回来了，回来了！”
眼尖者低呵一声，看热闹的众人顷刻之间各归各位。虽说此刻是休息整备的时候，但指挥使是向来公事公办，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
童信行礼，目光中显出三分探寻。
慕泠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进去再说。”
“可需要茶水？”
“我不渴。”
“吃过饭了吗？”
“我不饿。”
童信满面惊奇，好家伙，有情不但饮水饱，连饭都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