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袖中的《人间欠账簿》忽然又震了一下。
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连带着他胸口都跟着颤了半拍。
陆听樵立刻警觉:“怎么了?”
苏砚没说话,只把手伸进袖中,慢慢将账簿抽了出来。册子封面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有些磨损,是他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可此刻,它正微微鼓动,仿佛里面有活物要钻出来。
接着,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中间一页。
金文浮现。
不是平时那些歪歪扭扭、像是随手记下的手写体,而是端正到近乎刻板的楷书,每一个字都像用刀雕上去的,冷冰冰地浮现在纸上:
上界天机阁记录:凡界苏砚,重情逆修。
空气一下子紧了。
屋里那点暖意像是被抽走了
陆听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低骂一句:“操。”
他不是怕。他是替苏砚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可能被关注”,不是“或许上了名单”,而是,早在很久以前,苏砚就已经被归档了。就像山野里的一株草,还没长出头,就被贴上了标签:异类,需察。
“他们记你名字了。”陆听樵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现在才开始盯你,是从你第一次帮人、第一次记账的时候,他们就在看着。”
苏砚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账簿封皮上,眼神落在那行金字上,一眨不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进木头:
“原来,他们早就在观察。”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种猜想的平静。
他早该想到的。
他父母一生守善,从不负人,最后却寿元耗尽,安静离世。
他继承账簿后,每一次偿还亏欠,道基都会凝实一分。
他走过的地方,妄气消散,人心回暖。
这么明显的异常,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不是刚刚注意到他,而是,早就把他写进了册子,当成一个待处理的变量。
“重情逆修…”陆听樵念了一遍,嗤笑出声,“好大的帽子。你啥时候逆了?你不就是帮了个乞儿、送了件新衣、写了几个故事吗?这也算逆天?”
“在他们眼里,记得恩情,就是逆。”苏砚合上账簿,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断情才是正道,记仇都比记恩强。我这样,当然是逆修。”
陆听樵瞪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正道修士”。
那些人斩亲割爱,闭心绝情,最后修成一座座冰冷的雕像,连笑都不会了。
他们说这是超脱,是升华。
可苏砚呢?
天天为别人的事跑断腿,饿着肚子给人送药,淋着雨背弃婴下山,被人骂傻、被嘲笑、被孤立,却始终没改过一步。
这才是真修行。
而现在,这张薄薄的传音符,这行冷冰冰的金字,都在告诉他:你这条路,不许走。
屋里静了下来。
陆听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他一手按着剑柄,目光扫过漆黑的夜空,像是在找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正盯着这儿?”他低声问。
“大概率是。”苏砚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天机阁既然记了名,就不会只派一张符来看看热闹。他们会推演,会布局,会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听樵回头看他,“去还是不去?”
“还没决定。”
“哈。”陆听樵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苏砚的性格。
这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头比铁硬。
你可以打他骂他,可以夺他机缘,可以毁他前程,但只要你让他觉得“这事该做”,他就一定会去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去,可能是陷阱;不去,等于认怂。
“我觉得吧,”陆听樵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他们越不想让你去做的事,你就越得去做。”
苏砚抬眼看他。
“比如吃饭。”陆听樵指了指桌上空壶,“比如睡觉。比如,继续记你的账。”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反正你那本破册子又不是第一天得罪人了。它之前记过多少忘恩负义的混蛋?现在多记一条‘天机阁监视凡人’,也不差。”
苏砚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个接近笑意的表情。
他低头摸了摸账簿,指尖缓缓划过封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
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笔记录,都会被天机阁归档分析。
他们会研究他为何变强,会拆解他的道,会寻找他的弱点。
但他们永远算不到一件事
他不是靠算计活着的。
只要他还记得谁曾对他笑过,谁曾在雨天递过一碗姜汤,谁在临终前还想穿上新衣,他就不会停下。
账簿在他手中安静躺着,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屋外,一片枯叶从屋檐飘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