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轻轻推开东屋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寂静的下午显得格外刺耳。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久无人住的房间特有的味道。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父亲的床已经空了。
建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母亲已经收拾过了。那只黑漆木箱子就放在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箱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黑色的,笔帽已经磨得发白,笔尖有些锈迹。建业认得这支笔——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时的老物件,后来传给了他,又被他转手给了弟弟。只可惜建华那混小子不学好,把笔弄丢了。
他把钢笔拿起来,放到一边。下面是几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建业拿起第一张,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男的是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板着脸,像是被人逼着照相等样子。女的——建业仔细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那姑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脸颊圆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身上穿着碎花布衬衫,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
不是母亲。
建业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建国与桂兰,1965年春。”
桂兰?
建业皱眉想了一会儿,记起王婆说过的话——父亲年轻时在村里很风光,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搬走了。还有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样子,说的是陈建国,说的是对不起。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底下还有几本笔记本。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蓝色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建业翻开第一本,是父亲的笔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一些日常。
“1978年11月15日,建业去省城进货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这孩子主意正,劝不住。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1979年3月8日,建业今天回来了,赚了八十多块。这小子有本事,比我有本事。桂兰知道了肯定高兴。”
“1979年12月31日,建业和晓梅那姑娘的事,我这个当爹的帮不上什么忙。林家嫌咱们穷,看不上咱们。建业心里苦,我都知道。”
建业的眼眶湿了。他没想到父亲把这些都记了下来,更没想到父亲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他翻到最后一本,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本。
最后一页写着:
“建业,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你是咱老刘家的希望。爸爸没本事,没给你和建华留下什么,但爸爸相信你一定能成才。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你要照顾好晓梅,照顾好你妈,照顾好建华。爸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建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合上。盒子底下还有东西——他伸手摸出来,是一个小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建业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像是某种密码或日期。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正想折起来收好,忽然想起什么。
笔。
他把刚才放在一边的钢笔拿过来,仔细检查。笔帽可以拧开,里面是中空的。建业把笔帽拧开,借着窗外的光往里看。
果然,笔帽里藏着一张照片。
只有火柴盒大小,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姑娘——桂兰。她坐在一棵老树下,身后是村里的祠堂,笑得温温柔柔。
建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桂兰是谁?为什么父亲的笔记本里没有提过她?为什么父亲要把她的照片藏在笔帽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我对不起他”、“陈建国就是我对不起的人”。
陈建国。
难道——
建业的脑子突然一片混乱。他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需要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父亲、陈建国、这个叫桂兰的姑娘,还有那笔三十年前的旧账。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建业,出来吃饭了。”
建业把照片和纸条收好,放回盒子。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来了,妈。”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父亲的房间一眼。
父亲,您到底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