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建业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江城的天空泛着一层灰白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签约的事情。翻身坐起,他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睡眠一直不好,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一直在想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张藏在木盒子里的照片。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父亲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直到走的时候才说出来。
“爸,您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他对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
林晓梅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又失眠了?”
“嗯。”建业应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今天签约,我有点紧张。”
“紧张?”林晓梅笑了笑,“刘建业也会紧张?”
“废话。”建业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万一搞砸了呢?”
林晓梅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会的。你准备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的。去吧,我在家里等你。”
建业点点头,穿上外套走出房间。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看到他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这些天,母亲苍老了很多,但从来不说出口。建业知道,她是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心里。
“妈,我走了。”建业说。
“去吧,早点回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建业走出院子,骑上自行车。初春的早晨还有几分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每一条街道他都熟悉。
到了公司,马永盛已经等在门口。
“刘总,都准备好了。”马永盛的表情有些复杂,“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建业回答得很干脆。
会议室里,陈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身后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建业认识其中的财务总监老周,此刻表情有些紧张。
“来了?”陈建国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建业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份合同,纸张很厚,边缘裁得整齐。
“想好了?”陈建国问。
“想好了。”建业回答得干脆。
陈建国把合同推过来。建业没有立刻签字,而是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清楚:陈建国以公司30%股份换取建业的投资,条件是建业必须保证原公司员工的待遇不变。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让步。
“你确定?”陈建国又问了一遍。
建业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确定。”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签吧。”
建业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枯瘦的手掌握着他的手,嘴角带着笑,眼里却闪着光。
“爸,我做到了。”他在心里默念。
签字仪式很简单,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是在公司门口拍了几张照片。记者们举着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建业和陈建国并肩站着,两只手握在一起。
“陈叔,谢谢你。”建业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陈建国拍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湿润:“该说谢谢的是我。”
周围的记者纷纷拍照,有人低声议论:“这可是江城商业史上的里程碑啊。”
“刘总,请问您对这次合并有什么期待?”
“刘总,听说您父亲和刘解放是旧识,这是真的吗?”
建业应付着记者的问题,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没想到陈建国会在这种场合提起父亲,更没想到记者会问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还有事。”建业挣脱记者的包围,快步走进公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建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改革开放这些年,江城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比如父亲对他的期望,比如他想要保护家人的那颗心。
晚上,建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江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来车往,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各种颜色。他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辈子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却用一生的勤劳撑起了这个家。他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建业一直记得。
“建业,你太累了,放过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
父亲不在了,但父亲的目光仿佛还在看着他,带着期盼,带着鼓励。建业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爸,我做到了。”他在心里暗暗说,“你的儿子没有给你丢脸。”
窗外,江城的夜色依旧璀璨。远处的街道上,车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像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建业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释然,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