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建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那是林晓梅给他留的。锅里有温着的粥,碗下压着一张纸条:“先喝点粥,别饿着。”
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亮很大很圆,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重生回来多少年了?建业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从七八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现在别人嘴里的“刘总”。但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救活了父亲。
虽然父亲最终还是走了,但走的时候他陪在身边,没有像前世那样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父亲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建业,这辈子我最自豪的,是你们哥俩都成了好人。”
就这句话,让他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弟弟。
那个叛逆的、不省心的弟弟,现在在深圳开了自己的公司,娶了媳妇,前几天还打电话来说要接他去玩几天。建业笑着拒绝了:“不去不去,你们小年轻玩的地方我去干啥。”
但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前世弟弟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连个对象都没有。这一世,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像个人样。
值了。
建业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往书房走。书桌上堆着最近的文件和报表,他顺手翻了几页,是下个月的采购计划。周小红做得越来越仔细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他打开抽屉,想找那支钢笔。
钢笔还在。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笔尖也磨平了,但建业一直留着,舍不得扔。他拧开笔帽,里面那张小纸条还在——“供销社老周”。
桂兰。
这个名字在父亲临终前出现过一次。建业记得父亲当时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现在想想,有些事情父亲不愿意说,他就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藏在时间里。
他把钢笔放回去,目光落在书架上的照片上。
第一张是父亲的黑白照片,是退休那年拍的。第二张是全家福,弟弟站在最右边,笑得露出大白牙。第三张是欣欣百天的时候拍的,小家伙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建业看着照片,突然笑了。
前世他失去了一切——父亲、弟弟、晓梅。那些遗憾像钝刀一样天天割着他的心,直到那场车祸把他送回一九七八年的冬天。
这一世,他都补上了。
虽然父亲还是走了,但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虽然弟弟叛逆过,但现在有本事了。虽然晓梅……晓梅是他的妻子,正在隔壁屋子里睡觉。
这就够了。
建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下星星还在眨眼睛。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但心里是满的。
不是那种胀得难受的满,是那种踏实的、安静的满。就像小时候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去外婆家,路很远,但不怕,因为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他是不是该退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建业自己都笑了。才四十多岁,退休干啥?再说了,公司里那一摊子事,他放心得下吗?
周小红管的财务没问题,但采购那边偶尔还要他去镇场子。建华虽然自己能干了,但遇到大事还是给他打电话。上次那个客户违约,还是他出面摆平的。
退什么休。
建业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子照得白花花的。那支钢笔静静躺在抽屉里,像是在等着下一个使用它的人。
“建业?”
他回过头,林晓梅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咋还没睡?”建业走过去,接过茶杯。
“看你不在,出来找找你。”林晓梅的声音很轻,“又在书房想事情?”
“没啥,”建业握住她的手,“就是睡不着,出来坐坐。”
林晓梅没有追问,只是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跟二十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晓梅,”建业突然开口,“我是不是该退休了?”
林晓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说啥呢?”
“没啥,”建业笑了笑,“就问问。”
林晓梅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等你想好了跟我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亮的月光洒了一地。建业牵着妻子的手,往卧室走。
人生哪有什么圆满。
不过是该做的事情做了,该爱的人爱了,该放的手放了。剩下的,就是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