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花了三个小时。
她动用了所有关系——警局的线人、户籍系统的朋友、甚至程海潮那边压箱底的人脉。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一份资料发到她邮箱。
魏德顺,五十二岁。城东变压器厂保卫科干了十五年,去年刚内退。秃顶,啤酒肚,常年穿洗褪色的蓝色工装。离异,儿子跟着前妻,每个月见一次。住在城东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查到了。”她把资料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屏幕上亮了一下。文字出现:“他……现在在哪?”
“城东。同兴小区。六楼。”苏晚晴顿了顿,“白天在小区门口下棋,晚上……上网。”
“我知道。”文字说,“他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先刷短视频,然后进直播间。先看游戏区,再看娱乐区,最后来我这里。两年了,一天没落。”
苏晚晴看着那些字。她能感觉到林远就在屏幕后面,在那些跳动的光标里。也许不能叫“感觉”,因为他是数据,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她就是知道。
那个老东西。两年间,三千多条弹幕,条条往人心窝里戳。最开始只是阴阳怪气,后来变成人身攻击,再后来开始扒他的家庭住址和家人信息。苏晚晴调查过这个人——白天在工厂唯唯诺诺,晚上在网上重拳出击。把直播间当成情绪排泄口,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主播来获得快感。
“你想见他?”她问。
文字停顿了几秒。出现一个字:“想。”
“什么问题?”
“想问问他,”文字说,“当我真的消失之后,他有什么感觉。是开心?还是空虚?还是……害怕?”
苏晚晴沉默。那些弹幕,那些攻击,那些深夜里的审判——它们像一把把刀,插在林远心里,拔都拔不出来。现在他有机会了。以一种非人的方式。
小吴从暗处走出来。他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手里捏着那份公司正在清除数据的报告。此刻他皱着眉,声音很轻:“姐,这样做太危险了。”
“怎么做?”
“让他……出现在别人家里。”小吴说,“如果让人知道林远的意识还活着,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公司会追杀他,赵鹏的人会追杀他。还有那些黑粉,他们……”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苏晚晴打断他。
屏幕上出现一个字:“不会。”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她点了点头:“那就去吧。记住,不要伤害他。只问问题。”
文字又出现了:“我只是想问他一句话。一句憋了两年的话。”
“去吧。”
字消失了。屏幕暗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服务器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小吴看着苏晚晴,欲言又止。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黑暗中。
苏晚晴独自坐在屏幕前。凌晨五点,城市还在沉睡。但有些人已经醒了——比如那个正在城东老旧小区里等死的男人。
魏德顺还不知道。这个点,他应该刚刷完短视频,正准备睡觉。或者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电视还开着省得寂寞。
那个老旧小区的路由器还是十年前的型号,安全性几乎为零。郑守拙留下的后门正好能用上。苏晚晴的技术不算精湛,但对付这种老旧设备足够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林远的数据流穿过光纤,穿过城市的地下管网,最后注入那个老头的客厅。这感觉像是科幻电影,又像是巫术。
凌晨三点十七分,魏德顺家客厅的路由器突然亮了。
指示灯从红变绿,然后开始不正常地闪烁。智能电视自己开了。
屏幕上是林远的直播间。没有画面,只有一行白字:
“魏德顺,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魏德顺正在刷短视频。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判给前妻,一个人住在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每晚的娱乐就是蹲在各直播间当“审判者”。那个叫“林远”的主播,他骂了两年。每次看到对方直播间人数下降,他都有种莫名的快感。
此刻他被电视的变故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啤酒瓶掉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抄起桌上的另一只瓶子,哆哆嗦嗦地问:“谁……谁在捣鬼?”
屏幕上的字换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魏德顺的手在抖。他想拔电源,但身体动不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两年前,你在直播间骂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魏德顺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屏幕继续显示:“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当我死了之后,你有什么感觉?开心吗?”
魏德顺盯着屏幕。嘴唇发抖。突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我只是好玩……”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想到会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屏幕暗了。
电视恢复正常。路由器不再闪烁。客厅里只剩下魏德顺的哭声,和啤酒瓶碎片的反光。
苏晚晴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她以为看到这一幕会很痛快。但实际上,她只感到一阵空虚。林远问了那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但这改变什么了吗?没有。那些伤害过林远的人,不会因为这一次的恐吓就反省。他们只会害怕,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就是网络的本质。没有记忆,没有责任,没有后果。
她打开另一台电脑,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周思远。那个踩着林远上位的年轻人。那个在直播间阴阳怪气说“某些人就是不够努力”的后辈。
既然要复仇,就一个一个来。
屏幕亮了一下。文字出现:“谢谢你。”
“不客气。”苏晚晴打字回复,“还有下一个。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她按下发送键,“这一次,不要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