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顺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客厅里的智能电视还亮着,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惨白的影。他想过跑,想过否认,想过装疯卖傻。但那个声音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让他动不了。屏幕上是白花花的字,一行一行往外冒,每一行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
“你不敢骂现实中的任何人。只能在网上骂。因为这里没有成本,没有后果。是这样吗?”
“是……”魏德顺点头,肩膀抽搐着,“我就是个懦夫。我知道自己窝囊,但我改不了。”
苏晚晴在另一台电脑前看着这一切。她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忽明忽暗。旁边那台电脑已经打开了周思远的资料,但她没动。
“先看看他怎么说。”林远之前留过话,“我想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但这个答案让她高兴不起来。
屏幕还在继续。文字一行行出现,速度很慢,像是在给魏德顺思考的时间:
“工厂什么时候倒的?”
“三……三年前。”魏德顺抹了把脸,“干了十五年,说倒就倒。老板跑路,一分钱没拿到。”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没人要。五十二岁,谁要?保安都不要。”他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老婆嫌我穷,跟人跑了。儿子判给她,现在见都不见我。”
苏晚晴看着屏幕。她想起资料里的内容:城东变压器厂保卫科干了十五年,去年刚内退。秃顶,啤酒肚,常年穿洗褪色的蓝色工装。离异,儿子跟着前妻,每个月见一次。
原来这就是那个“审判者”的真面目。
“你恨那些主播。”屏幕上出现新字。
“恨。”魏德顺说,“我恨他们凭什么赚钱那么轻松。我辛辛苦苦三十年,最后什么都没有。他们呢?长得好看点,会说点话,就能赚我十辈子的钱。”
“所以你骂我,是为了泄愤。”
“是……”他点头,“我不敢骂现实中的任何人。我只能在网上骂。你们看不到我,我也不用负责。我……我就是个懦夫。”
屏幕沉默了几秒。
苏晚晴盯着那几秒的空白。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林远直播间看到魏德顺弹幕时的感觉——那种恶毒,那种刻薄,像要把人撕碎。当时她想,这个人一定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然后出现一行字:“魏德顺,我原谅你了。”
魏德顺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行字:“你……你说什么?”
屏幕上继续显示:“我说,我原谅你了。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这个社会吃掉的人。和我是同类。”
魏德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是,”屏幕上的字变了,“我不会让你继续这样下去。从今天起,你的账号会被封禁。你没办法再伤害任何主播。这是惩罚,也是救赎。”
“账号?”魏德顺愣了一下,随即慌了,“别……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骂了。我改,我改不行吗?”
“你改不了的。”屏幕上出现最后一行字,“就像我一样。有些东西,戒不掉。”
电视突然黑了。
客厅里只剩下路由器还在闪着红色的光。魏德顺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苏晚晴关掉电脑。
房间里很安静。她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复仇吗?好像不是。空虚。像上完厕所之后的那种空虚,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解决。
那个老东西以后不能再骂人了。这算胜利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魏德顺发现自己所有的账号都被封禁了。
不是被平台封的。是黑客攻击,彻底注销。他去报警,警察说查不到IP。他去找平台理论,平台说与他无关。他坐在家里,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空虚。
是的,空虚。那些弹幕,那些攻击,那些快感——都没了。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下午,他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一个小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如果你想重新开始,来这个地方。”
下面是一个地址。
魏德顺看着那封信,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决定去看看。
地址在城西,一个很偏的地方。他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楼。那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他上了四楼,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得很朴素。她抬起头,看着他:“魏德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魏德顺苦笑,“我都五十二岁了,还能怎么重新开始?”
“能。”女人说,“只要你想。”
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这里有个项目,专门帮助像你这样的人。失业的,离异的,被社会抛弃的。我们帮你培训技能,帮你找工作,帮你……重新站起来。”
魏德顺看着那份文件。他不敢相信:“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老板说过一句话,”女人说,“那些被吃掉的人,不应该一直被吃掉。总得有人站出来,给他们一个机会。”
“谁是你们老板?”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魏德顺拿着那份文件,走出那栋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