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尽。苏砚和陆听樵一前一后走上石阶,脚底踩着湿漉漉的青苔,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苏砚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是路过山脚小摊时陆听樵硬塞给他的。他咬了一口,芝麻掉在衣襟上,随手拍了拍。
“你说这宗门请人论道,怎么连个迎客的都没有?”陆听樵走在前头,手搭在剑柄上,语气轻松得像来赶集,“莫不是怕我们蹭饭?”
苏砚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前方。凌虚宗的山门藏在云雾里,两根高耸的石柱撑起一道横匾,字迹冷峻,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他记得昨晚陆听樵说要陪他来,也记得自己曾想拒绝。但现在他们站在这儿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点凉意,却不刺骨。
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宽阔的广场铺展而出,地面由整块青岩砌成,缝隙间生着细草。远处高台上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长老披着灰白长袍,袖口绣着银线符纹,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苏砚身上。
脚步刚稳,那声音就来了。
“苏砚,你可知罪?”
苏砚停下咀嚼,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他低头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然后才抬起眼。陆听樵侧身半步,挡在他斜前方,一只手仍按在剑柄上,但没动。
“我何罪之有?”苏砚问。
这话一出,整个广场像是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长老冷笑一声,宽大的袖子猛地一挥。一道卷轴凭空展开,悬浮于半空,上面浮现出几行漆黑大字:
上界天规:重情逆修,当查、当禁!
字迹冰冷,笔划锋利如刃,看得久了仿佛能割伤眼睛。苏砚盯着那几行字,没说话。他感觉怀里有点热,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他伸手进去,摸出那本《人间欠账簿》。
封面微微发烫,原本空白的页角忽然浮现出一行虚影,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一页完整的文字缓缓显现,正是那所谓的“上界天规全文”。条款一条条列着,清晰无比:
凡记旧恩者,属妄念未清;
凡偿亏欠者,属私情牵绊;
凡守故人者,属道心不纯;
凡存温情者,皆为逆修,当清剿。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他脚下钉。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账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他指尖慢慢抚过纸面,触到那些字的边缘,竟有种熟悉的温度,就像小时候阿姊给他缝补衣裳时,针线穿过布料的感觉。
就在这时,天暗了。
不是乌云压顶那种暗,而是整个天空突然失去了光。广场上的青岩、高台、连同长老的脸,全都褪成了灰白色。紧接着,云层裂开一道金纹,自天穹深处滚来一声巨响:
“清玄天令,重情逆修,当清剿!”
那声音不像从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撞进骨头里。苏砚脚下一沉,膝盖微弯,随即挺直。陆听樵猛地转身,背靠背站在他身边,手终于握紧了剑柄,却依旧没有拔剑。
风重新刮了起来,比刚才更冷。吹得两人衣角翻飞,发丝乱舞。高台上的长老垂着手,不再说话,只冷冷看着下方。他已完成宣告,剩下的事,已非他所能掌控。
苏砚低着头,还在看账簿。
那页“天规全文”静静躺着,每一个字都清楚明白,不容置疑。可他也看见,在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难以察觉:
【此规下达之日,天下所有拙道修行者,即刻列入清剿名录。】
他合上账簿,动作很轻,像收起一本普通记事册。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暖着,一直暖着。
陆听樵没看他,也没说话。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道金纹,眼神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起昨早还在说要赊账请吃烧饼,想起苏砚喝凉茶的样子,想起他在秘境里蹲着给怨灵写名字的模样。
现在这些全都被压住了。
“清剿”两个字,不是针对某个人,是冲着一种活法来的。
他手心出汗了,握得剑柄更紧了些。但他没动。他知道现在不能动。这不是打架就能解决的事。
广场上没人再开口。长老站在高台,像一尊石像。苏砚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的树。陆听樵立在他身旁,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账簿贴着苏砚的胸口,温温地跳了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