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那道带着嘲讽的笑声,顺着虚空余波飘回坍塌的金色巨帐上空,久久不散。
这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磨着所有黄泉宗弟子的神经,更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在担架上那位少主的脸上。
他半边身躯被阴雷爆炸燎得焦黑外翻,皮肉裂开,隐约露出发暗的骨骼,和另一侧苍白完好的脸颊拼在一起,模样惊悚诡异。
每一次咳嗽,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就顺着嘴角淌下来,浸透破碎的锦袍衣领。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少主的嘶吼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字字裹着血腥戾气。
他转动仅剩完好的丹凤眼,扫过满目狼藉的废墟、面色惶恐的长老,最后死死盯住虚空里早已消散干净的挪移白光残影。
“一个杂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居然把本少主的双修大典炸成一片废墟!”
他想抬起完好的手臂,剧痛与暴怒让整条手臂剧烈颤抖,最终只能用尽残存力气,指向跪伏在地的药奴,还有一身狼狈、单膝跪地的独眼龙队长,声音尖利如夜枭泣血。
“传令下去!封锁方圆千里荒漠!启动幽冥追魂印!就算他们钻进地缝、逃入九幽,也要把那两个人挖出来!我要抽魂炼魄,把他们架起来点天灯!”
“属下遵命!”独眼队长沉声领命,眼底杀意在疯狂翻涌。
药奴浑身抖如筛糠,“噗通”跪倒在滚烫的沙地,额头狠狠磕在砂石上,连连叩首。
“少主饶命!是老奴失察!那萧凡伪装成药童狗蛋,城府太深,老奴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滚!”
少主一口黑血喷溅而出,糊了药奴满脸。
“再多废话一句,我先拿你入药炼丹!”
据点之内瞬间乱作一团,号角此起彼伏,无数弟子与飞舟纷纷出动,铺开千里封锁网,追魂秘术全线激活。
而千里之外,怪石嶙峋的荒芜荒原上,空间蓦然漾开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两道身影踉跄跌出,在粗糙砂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
萧凡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压下一口逆血,嘴角还是渗出一缕猩红。
硬扛大阵核心爆炸的冲击波,又经受天璇挪移令粗暴的空间撕扯,哪怕他身负九星神脉护住根基,内腑依旧受了不轻的震荡。
他来不及擦拭血迹,猛地翻身跃起,鹰隼般的目光扫遍四周荒原。
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天际能看到几艘巡逻飞舟的模糊光点,暂时没有追兵直扑而来。
短暂的喘息窗口。
他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洛冰凝。
圣女仰面躺在碎石之间,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近乎透明的枯金色,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强行催动圣女专属挪移玉令,几乎抽干了她所有星力,还引爆了之前被禁制压制的旧伤,此刻连维持清醒都极为吃力。
“圣女殿下,可不能在这儿睡着。”
萧凡半跪到她身边,嘴上依旧带着惯有的调侃,动作却轻柔迅捷。
他摸出仅剩几枚丹药的小玉瓶,先吞服一枚稳住震荡的经脉,又取出一枚碧绿清丹,轻轻掰成两半。
一手托住洛冰凝的后颈,将半枚丹药送入她唇间,指尖渡出一缕温润纯粹的九星星力。
星力润物无声,顺着经脉游走,帮她化开药力,梳理受损的肉身。
半晌,洛冰凝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往日澄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直到视线对上近旁那张沾着血污却眼神明亮的脸,才慢慢聚焦,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没有出声,借着萧凡手臂的支撑,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
萧凡扶着她,让她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上调息。
洛冰凝深深吸气,荒原干冷的空气刺痛肺腑,也让她神志愈发清醒。
她抬起颤抖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到极致的冰蓝本源星芒,落在光滑的石面上缓慢刻画。
力道滞涩无力,可每一道符文轨迹都精准无误。
片刻之后,脸盆大小的隐息阵法悄然成型,光痕尽数隐入岩石表层,肉眼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周遭的空间气机被悄悄扭曲混淆。
“此阵……可遮掩气息三刻钟。”洛冰凝气息虚浮,断断续续喘息着,“他手握追魂秘印,我们不能久留。”
萧凡神识一扫,便能察觉这片区域的气息被层层遮蔽。
四十五分钟的缓冲时间,看似很短,却足够布下预警陷阱。
“足够了。”
他忍着经脉的刺痛,快速从储物戒取出几样零碎物件:带倒刺的金属蒺藜、一包气味怪异的迷踪药粉、几根近乎透明的灵丝。
他绕着藏身的巨石悄悄布置。
蒺藜浅浅埋进沙土,灵丝缠绕在石缝之间,连着几块松动的碎石充当警报触发机关,药粉尽数撒在下风的几个路口,用来干扰追踪气息。
手法老练狡黠,都是无数次生死游走练出来的实用伎俩。
布置完毕,他回到巨石旁,和洛冰凝并肩靠着岩石静坐调息。
荒原晚风越来越凛冽,卷着沙尘拍打岩壁,沙沙声响不绝。
远处天际,黄泉宗的巡逻飞舟光点又多了几处,正呈扇形缓缓朝着这片荒原搜捕过来。
萧凡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气,侧头看向闭目调息、侧脸苍白却依旧清丽的洛冰凝,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痞气低声打趣。
“看来咱们这份新婚大礼,把那位少主彻底逼疯了。千里封锁,追魂印都用上了,非要抓我们这对‘狗男女’回去泄愤。接下来,可要陪他们好好玩一场荒野捉迷藏。”
洛冰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
但她苍白唇角极细微地往上挑了一丝,浅淡得如同冰面掠过一缕微风,转瞬即逝。
原本紧紧攥起、微微发抖的手指,也悄悄松开了。
萧凡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他抬眼望向渐渐沉暗下来的天色,又留意到岩石上隐息阵法的波动正在缓缓衰减——遮蔽时限快要到头了。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朝洛冰凝伸出手。
“歇得差不多了,该动身赶路了。抓紧我,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