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江南小镇。
青瓦白墙的小院掩映在垂柳深处,炊烟袅袅升起,与水汽混在一处,模糊了远近的界限。沈清漪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远处的水面。
“药好了。”
陆衍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还未换下,袖口沾着几片茶叶,倒真有几分归隐田园的意思。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她头也不抬。
他皱眉:“凉了药效就散了。”
“知道了。”她这才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起眉头。他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苦。”
“良药苦口。”
她含着蜜饯,含糊道:“你最近倒是学会照顾人了。”
“……”他不答,只接过空碗转身回厨房。
沈清漪垂眸,继续看书。午后阳光正好,照得人懒洋洋的。她教他认了几个字,他握笔的姿势比握刀还别扭,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她忍着笑,手把手教他描红,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如果不是第七日那队人闯进来的话。
那日下午,沈清漪正在屋内整理从京城带来的书信,陆衍之在院中劈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得很,像是来了不少人。
“有人来了。”她放下手中的信,走出屋子。
陆衍之已经停下手里的斧头,目光看向门口。院门被推开,四五个穿着褐色短打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不停往沈清漪身上扫。
“各位有何贵干?”沈清漪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收租。”壮汉冷笑,“这处宅子是我们老爷的,你们占了这么久,该交租了。”
“我们是买了这处宅子,有地契为证。”陆衍之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买?”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地界是摄政王陆沉舟陆大人在江南的私产,整个镇子都是陆家的,你们买的是哪门子的地?”
沈清漪按住要起身的陆衍之,上前一步:“各位走错了吧,这处宅子是我们新买的。”
“新买的?”壮汉上前两步,凑近她,压低声音,“夫人若是识相的,不如跟了我们兄弟,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话未说完,一柄斧头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陆衍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色冷得像冰:“嘴巴放干净点。”
“大、大侠饶命!”壮汉顿时变了脸色,“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衍之这才放下斧头,转身看向沈清漪:“没事吧?”
“无妨。”她摇头,目光却落在门框上。
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半轮弯月,下面压着一道闪电——陆沉舟培养的暗卫独有的印记。
她面色微变,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药炉的陆衍之:“我们走不了了。”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她指了指门框的方向。
陆衍之走过去,仔细端详片刻,眉头深深皱起:“这是陆家的暗记。”
“你父亲的人。”
“……他们动作倒是快。”
沈清漪冷笑:“摄政王刚封了位,手就伸到江南来了。看来这归隐的日子,没那么简单。”
院内一时沉默,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先进屋。”陆衍之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地契和路引都收拾好,随时准备走。”
“走?”沈清漪被他拽着往屋里走,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你觉得还走得了吗?他既然找到了这里,就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
“那就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我的刀快。”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寒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衍之,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抓我们,反而让这些人来试探?”
陆衍之皱眉:“你在意的应该是这个?”
“我在想,他在等什么。”沈清漪松开他的手,缓步走到廊下,望着远处的水面,“他在等我们主动回去,还是……在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
“他等不了的。”陆衍之走到她身边,“新帝根基不稳,他作为摄政王,政务繁忙,哪有工夫管我们这对闲人?”
“闲人?”她轻笑一声,“如果我是闲人,他就不会大老远派人来盯着了。陆衍之,你是他儿子,又是先帝血脉——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你流落在外?”
他沉默片刻:“所以呢?”
“所以,要么我们主动回去,要么……”她顿了顿,“他会用其他方式逼我们回去。”
“什么方式?”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白玉镯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阳光下,镯子泛着柔和的光泽,却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终于开口,“既然走不了,那就看看他想做什么。不过在此之前——”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这宅子周围,怕是已经被人盯上了。今晚开始,我们轮流守夜。”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暮色渐起,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近处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而在那看不见的暗处,一道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