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薄雾未散,小院外的柳枝上挂着晶莹的露水。
沈清漪正在院中煎药,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晨光中缓缓散开。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规律而沉重,不像是普通商旅。她手中的扇子顿了顿,抬头看向院门。
“来了。”陆衍之从屋内走出来,面色沉静。
她站起身,还未开口,院门已被推开。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列队而入,分立两侧。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入——陆沉舟穿着玄色蟒袍,面容冷峻,左脸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萧寒,另一个却是宫中装束的太监。
陆沉舟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倒是会找地方。”
“父亲。”陆衍之上前一步挡住沈清漪,“未经通报就闯进来,这就是摄政王的礼数?”
“礼数?”陆沉舟冷笑,“你弃家族于不顾,跟这个女人生死不明地躲在这里,跟我谈礼数?”
沈清漪从陆衍之身后走出来,福了福身:“王爷远道而来,清漪有失远迎。粗茶淡饭恐招待不周,不如进屋说话?”
“用不着。”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你倒是好手段,连孩子都成了你的护身符。”
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王爷说笑了。”
“说笑?”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以为搬出孩子就能阻止我?实话告诉你,我要的从来不是衍之回心转意,而是你肚子里的筹码。”
此言一出,陆衍之的眼神瞬间冷如寒冰:“父亲,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沉舟转身看向儿子,“她怀的是陆家和沈家的血脉,这是最好的政治棋子。只要握在手里,沈相那些余党就会乖乖听话,新帝也得忌惮三分。”
“孩子不是筹码。”沈清漪声音轻柔却坚定,“他是我的命。”
“命?”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权力场上,女人的命不值钱,孩子的命更不值钱。你若识相,就乖乖把孩子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陆衍之上前一步,周身气势骤变:“父亲,你变了。”
“是吗?”陆沉舟眯起眼睛,“你倒说说,我哪里变了?”
“为了权力,你连自己的孙子都可以利用。”陆衍之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这还是我认识的父亲吗?”
父子相对而立,院中的气氛凝固成冰。
萧寒站在后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宫装太监则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漪看着眼前的局面,心念急转。她知道陆沉舟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会亲自追到江南,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目的。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清漪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说。”
“王爷要孩子,是想牵制沈家余党,还是想牵制新帝?”她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问题。
陆沉舟皱眉:“你什么意思?”
“新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王爷以摄政王之名辅政,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她缓步上前,“王爷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同时牵制沈家和朝堂的棋子。这孩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很聪明。”陆沉舟盯着她,“可惜,聪明女人往往活不长。”
“多谢王爷夸奖。”她福了福身,“但清漪想提醒王爷一句——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即便真是男孩,能不能长大也是未知数。王爷把宝押在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身上,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你在威胁我?”
“清漪只是陈述事实。”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王爷若是强行夺子,陆家与沈家就彻底撕破了脸。新帝正好借题发挥,一石二鸟。王爷睿智,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利害。”
陆沉舟面色一沉,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王爷,京城急报——”
“说。”
“三皇子……驾崩了!”
院内众人面色大变。陆沉舟霍然起身:“什么?!”
“三皇子突发急病,太医抢救无效,已于半个时辰前去了。”锦衣卫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新帝的加急文书,请王爷过目。”
陆沉舟一把夺过密信,快速浏览一遍,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好一个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陆衍之动了。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陆沉舟,一掌劈向他的后颈。陆沉舟虽然武功高强,但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打了个正着,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萧寒脸色大变:“你疯了?!”
“是他逼我的。”陆衍之接住倒下的父亲,回头看向沈清漪,“带着孩子走,去找柳如烟。”
“你呢?”
他看了看地上的陆沉舟,眼神复杂:“总要有人善后。”
院外马蹄声又起,这次来得更急、更密。沈清漪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后门离去。
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萧寒盯着地上昏迷的陆沉舟,又看向面色如常的陆衍之,忽然笑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弑父。”
“他还没死。”陆衍之弯腰将父亲抱起,放到屋内的榻上,“我只是让他暂时安静一会儿。”
“三皇子死了,现在你父亲也倒下了……”萧寒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新帝本就忌惮摄政王,如今三皇子一去,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父亲。”
“所以我才不能让他回去。”陆衍之站起身,目光深邃,“三皇子怎么死的,还未可知。但父亲一旦回京,就会被新帝扣上谋害皇子的帽子。”
“你想借机……”
“我什么都不想借。”他打断萧寒的话,“我只想保护我的女人和孩子。”
萧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吗?”
陆衍之没有回答,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明白了。”萧寒转身看向院外,“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夜。”
“好。”他点头,“我替你拖住京城的探子。但天亮之前,你必须处理好一切。”
“多谢。”
萧寒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院子。宫装太监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名锦衣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院内,陆衍之站在榻前,看着昏迷中的父亲。左脸那道疤痕依旧刺目,但此刻看来,却莫名有了几分苍老之意。
“父亲……”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就不能放手呢?”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三皇子暴毙的消息已经传遍每一个角落。新帝赵承邺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晴不定,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三弟走得突然,”他看向下方的群臣,“朕心甚痛。此事必须严查,任何胆敢谋害皇子者——格杀勿论。”
朝堂之上,无人应答。只有周德昌站在末尾,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殿外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