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细得像针线的光,从高处垂落。两道人影踩着那道光下来,落地无声,衣角都没扬起半分尘土。
黑袍银纹,胸前绣着一枚闭合的眼形徽记,凌虚宗执法殿传令弟子。
左边那人往前半步,声音平得像念账本:“奉宗门谕令,召苏砚入宗。”
话音落下,他袖子一抖,卷轴展开。纸面泛着冷光,字迹浮出:
“非奖非罚,特召入宗,察其行、观其道、定其归。”
右边那人补了一句:“即刻随行,不得延误。”
苏砚没抬头,只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青岩。石面湿漉漉的,映着天上残存的金纹,像块没擦干净的铜镜。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稳得很,不快也不慢。
账簿突然震了一下。
整本书在怀里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隔着衣料摸到书页边缘,那震动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钻进胳膊肘。
一行字浮现在脑海里
【凌虚宗千年系统性绝情妄债:载入中…】
数量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像雨点打在屋顶上。他没时间细看,也没法问。账簿自己在动,像吞东西似的,一页页往里塞那些看不见的债。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传令弟子身上。
“为什么收我?”他问。
那人眼皮都没眨:“宗门决策,无需向你解释。”
“那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对方顿了顿,“但清玄天令已下,重情逆修,皆为清剿对象。你在江湖一日,便是通缉之身。入宗,尚有一线自辩之机。”
陆听樵冷笑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砚侧前方,肩膀几乎挨着他。“你们这叫召见?我看是请君入瓮。先说天规要清剿,再给个‘特召’的名头,说得好像多给你脸似的。”
他盯着那两人,语气懒洋洋的:“你们自己看看,走路带不带风?说话有没有人味?一个个跟庙里泥胎似的,眼珠子都不会转。还传道?传个屁,传的是死气。”
传令弟子脸色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入宗者,必先弃俗缘、忘旧恩、斩牵绊、摒私情,方得传道。”左边那人照本宣科,声音平得像刀刃刮过石头,“此乃宗门铁律,历千年不变。”
“所以你们修的不是道,是棺材。”陆听樵甩了下袖子,“这等空心宗门,不配留人。苏砚,咱们走。”
他说完就转身,伸手去拉苏砚的胳膊。
苏砚没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位置,账簿震得他整条左臂都有点发麻。那些债不是零星几笔,是成片成片地压进来,像一座山塌了,碎石哗啦啦往他身上砸。
他想起昨夜在安平镇,老农递来的那块姜糖,甜得发辣;想起秘境里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怨灵,嘴里喃喃说着“娘亲答应给我扎红头绳”;想起七年前,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砚儿,做人求不负”。
这些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而已。
可正是这些小事,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这些温暖都会被当成“妄”,那所谓的“正道”,到底是谁的道?
他抬起头,看向传令弟子。
“我愿入宗。”他说。
陆听樵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声音有点沉。
“我愿入宗。”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平常常。
“你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陆听樵盯着他,“不是招揽,是收押。是要把你关进去,一天三课洗脑,逼你认错,逼你断情,废了你的道基。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这个壳。”
“我知道。”苏砚点头,“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得进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账簿的震动稍微缓了些,但还在持续。“这里面的东西告诉我,凌虚宗有问题。不止是几个长老嘴上说断情,是整个宗门都在吃‘无情’这碗饭。他们把人情当垃圾扫掉,结果堆出来的,全是妄气。”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病根在哪?”
陆听樵没说话了。他看着苏砚,眼神从不信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一种很轻的苦笑。
“你真是…”他摇摇头,“别人避都避不及的坑,你偏要跳进去探底。”
“我不是去送死。”苏砚看着他,笑了笑,“我是去查账的。”
陆听樵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
“行,你有理。”他退后一步,手松开剑柄,抱臂站着,“那你进去查,我在外头等着。哪天你喊一声,我就砍破门墙把你捞出来。”
传令弟子皱眉:“陆听樵,你已被列入江湖通缉名录,若擅自靠近宗门禁地,格杀勿论。”
“哦?”陆听樵挑眉,“那你们记得把门修结实点。”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退。
苏砚转向传令弟子:“我入宗,但有一句话要说清楚。”
“讲。”
“我不弃旧恩,不负人心。”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们要我断情,我不做。要我忘恩,我不从。要我斩牵绊,我偏要守着。”
传令弟子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入宗之后,旧情皆废,再无回头路。你今日所言,明日便会被自己亲手抹去。”
“那我们走着瞧。”苏砚说。
他迈步向前,脚步稳稳踩在青岩上。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衣摆晃动,发丝拂过眼角。他没回头,但知道陆听樵还站在原地,像一把没出鞘的剑,钉在那儿。
账簿贴着他胸口,震感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晰。那些载入的债,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就不再是那个只想还清父母人情、安稳过活的少年了。
他要进的不只是凌虚宗。
他是要一头扎进这万古薄情的局里,亲手撕开它最脏的那一角。
两名传令弟子一左一右走在前头,步伐整齐,落地无声。苏砚跟在后面,脚步稍慢半拍。三人身影穿过广场,朝山门方向走去